
人的相異之處多,相同之處又多。沙田海的海平面之上,我看見的金星在閃閃發亮,她看見的 金星燈光微弱。縱然所見的不同,可能渴望看到的想法卻是相同。隨著天穹拉落黑布,不只星星,連街燈都開始漸漸散開,融化於空氣中。散光,主要源於不對稱的眼角膜。我的散光是先天 的。自幼年起,光都是柔和的。小學時住在外婆家,晚餐之後經常睡著。躺在已經關燈的客廳梳 化,廚房滲出昏暗的白光。那時候父母還未離異,疫情還未到來。我會假裝半夢半醒,看著離開 的父母。聽到他們刻意降低音量,小心翼翼地拉開鐵捲門,心裏有一種受到關注的快樂。因為半 開著眼簾,所以我看見的影像十分模糊。唯一清楚的是兩人的輪廓線,沒有像滴在清池的墨水般 化開。稍待片刻,我會假裝睡得很熟,伸懶腰。然後走去廚房,望向正在洗碗的外婆。這些都是 陳年舊事。明明未到回憶往事的年紀,卻硬著頭皮寫下嬌柔矯揉的文章,真是不要臉。但是,心 裏有一些鼓動,一種不明不白的情緒在那裡,靜靜地叫我動起筆來。
我不明白這種情緒。它的確在那裡。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很溫暖,就像坐在車子裏,看著雨水打在窗上,我不斷等待路燈,瞇起雙眼,猶如一道道流星劃過。因為看不清輪廓,所以打開了想像的空間。因為有想像,所以事物可以是美好的。我的散光是我最優秀的評判,它為世界展現的不確定性,拒絕黑白分明的定義,因此才能成為事實的基準。然而,它也很冷酷。愈想看得清楚,我就愈看愈覺得沒有把握。當不對稱的眼角膜嘗試捉清對象的每一面,那本來不屬於它的光會去試探事物的底線,最終化作一團光球。一年前我呆坐在床上,春天的德國天氣不穩,陽光時而普照時而消失。當室外較光時,我看到手機上的訊息。當室內較光時,我看到手機上的自己。影像的輪廓依舊清晰,但是記憶中的輪廓是我如何都想模糊的。螢幕上的文字散開,過多的光進入了眼球——我愈不想看清楚事實,視線就如我所願一樣被這種情緒淹沒,甚麼也看不見。
機不可設,設則不中。黃色暴雨警告時,我獨自一人在沙田海邊散步,馬鞍山海濱上只有寥寥數人。今天,我感冒的時候走在同一條路上,五感有點麻木,思考有點遲鈍。但是,黃金的沙田海格外清晰。即使戴著耳機也能聽到周圍的聲音,波浪的紋路非常明顯。小船拖著較重的海水駛過科學園,銀箔載起載沈,飛機在上低空飛過。卷積雲層層堆疊,一路延伸到大埔方向。繡上金邊的雲沒有煩惱,但是亦沒有愛的人。我凝望天上的雲山,無邊無際不知盡頭卻無比實在。腦袋空閒起來,不思考未來,不糾結對錯。霎時間世界好單純美麗,萬物就是我心靈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