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南方的故事──閱讀《南方以南──橫越拉丁美洲二十三個月的思考》

大家認識拉丁美洲嗎？AI的回答不外是人口、位置、經濟、旅遊、政治等，這跟「維基百科」的答案相差不遠，可以來點特色嗎？與其不斷構想危地馬拉的野狗，阿根廷的貓，墨西哥的韓風，不如買本《南方以南》。

「南方以南」是哪裡？

根據書面上的一句話：「南方，不只是地圖上的方向，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角度。」看來相當理性，而作者自序則這樣說：「我想將旅途的種種都釘在白紙上，製作成標本」，又相當感性。究竟「南方」有何值得作者花了二十三個月去思考呢？解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應該清楚留意題目：「南方以南」不是「南方之南」，雖然兩者有一字之差，但同樣在探索地理空間以外的世界。此外，還有什麼相似之處？王德威教授在〈寫在南方之南：潮汐、板塊、走廊、風土〉指出，「新南方」寫作的四個關鍵詞：「潮汐、板塊、走廊、風土」「與自然、人文環境息息相關，但付諸文學論述，可視之為引譬連類的意象，標記新南方想像的特質。」(《南方文壇》2023年1月第1期)文學意象與想像如此重要，當然也適用於理解《南方以南》的「南方」了。

「寫」旅遊故事的人

回到上文的問題，目錄明確描述的「南方」包括古巴、墨西哥、薩爾瓦多、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秘魯、玻利維亞、智利、烏拉圭、阿根廷和南極洲。我們不能停留在地理位置之上，這是作者千叮萬囑的，所以，我們接下來便看看作者如何運用想像來「寫」這個「南方」旅遊故事吧。

本雅明在〈講故事的人〉說過：「口口相傳的經驗是所有講故事者都從中吸取靈思的源泉。那些把故事書寫下來的人當中，只有傑出者才能使書寫版本貼近眾多無名講故事人的口語。」曾參加過新書講座的人，都會肯定作者是個「講故事的人」，也是個「寫」旅遊故事的人，而且根據他在講座的簡述，他不是有意「標奇立異」(不過可能有此意圖，只是他隱藏夠深，我們大多不易察覺)。雖然此書沒有一般旅遊書的路線規劃地圖，但也會偶然提到巴士行程及行駛時間，而後者絕非重點，也未必是讀者所渴求的，反而作者隨意改變的旅程，或難以預料的奇遇，更加引人入勝。

就以作者在9月13日講座中提及風景優美的玻利維亞為例。大示威影響了市面交通，他卻幸運地與一家四口本地人共乘一車，「先搭Colectivo到Tiquina，坐船到對岸，再搭Colectivo到El Alto，然後找辦法去到纜車站，越過山峰就到La Paz，簡直是海陸空兼備。」不知道大家對各個地名有什麼印象，我只是打字也記不住這些字母，更遑論沒有中文或英文譯名呢！不過，作者確實是個「寫」故事的人，他應該一早便預期我們的閱讀障礙，不忍心我們被困在死胡同之中，故而最後以「貪食蛇」來作結。想像之貼地，使得我們能繼續跟從作者的步伐。而且，作者時刻照顧香港讀者，除了「貪食蛇」能勾起我們的童年回憶，當地纜車路線之多猶如「北角春秧街」一段電車路，也能令人會心一笑。

我們更應該欣賞作者對突發事情的淡然，彷彿一切了然於胸，看看作者這樣寫香港人熟悉的美景「鹽湖」：

「我離開後隔天Uyuni就下起雨來，鹽湖又變成大家熟知的『天空之鏡』。緣慳一面，不能強求。」

最後八字，應當來自一位旅遊經驗和人生閱歷豐富的旅人，不過這個世界沒有「應當」，誰能改變天意呢？正如他在接受「低聲道」的訪問中說：「好多嘢其實無咁嚴重。」是啊，「嚴重」這個形容詞相對沉重，不如回到「正題」，留意一下當地建築。

不是說玻利維亞很美嗎？可是作者看不到香港人熱門打卡地標──天空之鏡，會否對此地大打折扣呢？幸好此地的建築可以挽回多少面子。「新派安第斯風格」、「舊安第斯風格」，我們是否有點眼花撩亂？作者果然是「寫」故事的高手，在專門術語之中夾雜歷史講解：

「2006年，Aymara血統的Evo Morales當選，成為玻利維亞首位原住民總統。玻利維亞的原住民血統和自我認同比例極高，一石激起千層浪，自此掀起了一陣風潮，原住民對其血統引以為儌，又催生出更多的Neo Andino建築，逐步蔓延到北部以外的地方。」

Neo是新的意思，以新代舊，本是歷史進程的一部分，建築是其外在表徵，這樣便能讓不熟悉玻利維亞的讀者，一面「看」歷史故事，一面了解色彩鮮豔又有幾何圖案，兼有大片反光玻璃的建築物由來了。

跨媒介的表述方式

作者深諳網絡流量的重要。大家不要看IG 專頁ddmmyy.hk只有千多位followers(其實接近二千)，實情是每個post的設計都絕不馬虎，就以2024年4月17日的秘魯post為例，照片都與書籍的不一樣，最有趣又直觀的當然是色彩不同，書中大多是黑白照，為什麼呢？不說自明，黑白照有feel又文青又有型，根本原因可能只是慳錢！IG多了個人照嗎？我們不敢說是自戀的象徵，但社交媒體競爭激烈，要讓讀者記住某位「網紅」的方法，出賣個人顏值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不要忘記，他人的顏值也是顏值，IG上有不少穿著豔麗民族服裝的大頭照，滿足網民的視覺需要。至於《明報》專欄，你追看過嗎？現今買報紙的人已少了很多，可能最好賣的報紙便是馬經，不過作者依然信奉實體報紙的影響力。我們都知道報章的排版與編輯和美術設計都有關連，而且溝通方法與一人為主的IG存在基本差異。你說他怕重複也好，怕沉悶也罷，不得不說，作者在選材功夫上是花過心思的。

單計followers，ddmmyy.hk或許不夠成功，但作者「百足咁多爪」。我們看他與朋友經營的「CODA爵士喫茶」，又英文又中文又日文，又café又聽Jazz又飲茶，多元自由開放任君選擇，難怪IG followers已達2.4萬，每個post大都過百，有名人加持的當然不限此數。無論如何，我們很清楚他們不是專門經營網絡生意的，現場演奏聽黑膠碟與好友聊音樂應更能吸引具品味的知音人。近來，他又跟朋友在蘭桂芳開爵士酒吧Sepia，根據這間listening bar的簡介，作者主要負責「音樂選擇、活動策劃，以及空間與品牌的整體方向。」作者興趣廣泛，又相對專情，我們可以在玻利維亞一章找到Savia Andina歌曲《El minero》及翻譯，呼應他喜愛的音樂：

Por que minero soy 因為我是一個礦工

Minero que por mi patria doy 一個為國家奉獻的礦工

Toda mi existencia 我所有的存在

Mas en la vida debo sufrir 我的生命也是受苦

Tanta en ingratitud 如斯忘恩負義

這首歌未完，大家應該親身閱讀書籍，然後才能感受礦工的「苦」。「苦」不是來自能過濾塵埃的Coca葉，而是……此章的末段可能更接近作者的「冷酷異境」心態：

「1545年，西班牙人在此找到豐富的銀礦，部分銀礦至今仍在運作，相信在可見的未來也會繼續運作。」

時間是線性前進的，由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看來沒什麼值得討論，但作者這種疏離和旁觀的態度，比正氣凜然地說一番大道理，更令我們對玻利維亞人的礦坑傳說感到痛心。

《南方以南》只寫了作者在拉丁美洲二十三個月的體會，可是這種敢於冒險和探尋新事物的精神，才更耐人尋味，這不僅讓作者展示一種具備外語與「寫」故事的能力，更能呈現他頗為超脫而樂觀正面的人生觀。277頁可能只是個開始，還未完結，大家或者再期待作者下一部旅遊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