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皆己身：香港百年性工作歷史計劃

不只風月留痕，亦記芳華眾生⋯⋯

在公娼制度在1857年由香港殖民政府實施時，每個進行登記的妓寨下從事性工作的女性都會收到一份證明牌照。上書：「爾等為娼 身皆己身 或來或往 可任意行」。然而，在政府「身皆己身」的允諾下，發牌制度、監控機制、強制驗身與醫療規管卻無不將性工作者的身體置於殖民權力的凝視之下。百年以來的香港性工作歷史——由殖民政府深度介入治理的妓寨，長期游離於灰色地帶的男性與跨性別性工作者，到互聯網時代下的兼職服務者與夜總會的服務者——在各自不同的境遇下，如何讓「身皆己身」成為現實。

計劃的另一半，是青鳥、青躍、與午夜藍三個香港本土的性工作者服務機構。在近數十年，她們為流散的性工作社群提供服務，連結的空間，並在公共話語系統中為各個社群爭取權益與資源。本次計劃所呈現的性工作歷史，也是青鳥、青躍、與午夜藍三個機構各自活動的痕跡，與其交織出的性工作生存空間。

從塘西到駱克道到彌敦道

香港對於本地性工作的歷史記錄，也是一部香港自開埠以來的政治文化歷史。香港性工作歷史可追溯至開埠初期的塘西時代。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上環水坑口街一帶的塘西成為華人性工作者的集中地，華人性工作在殖民法律與父權結構的夾縫中謀生。到1930年代，隨著香港成為遠東貿易樞紐，灣仔、尖沙咀一帶的夜總會、酒樓與無上裝酒吧興起，性工作與娛樂產業深度交織。

性工作者從來都不只是歷史的旁觀者，而往往是時代變遷中最直接的受體和配體，她/他們參與城市的形成，也以自己的身體承受時代的變化。黃金時代，她們服務於富商、洋人與殖民官員；戰爭時期，她們同樣承受戰火與佔領的暴力。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塘西妓女曾義唱籌款支持抗日，展現社群的國族意識與道德能動性。戰後，駐港英軍與外國水手構成重要客源，灣仔駱克道一帶的酒吧文化應運而生。1960至1980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夜總會產業蓬勃，性工作成為城市夜經濟的隱形支柱。1997年主權移交後，法律環境收緊，入境政策和人口成份變改，性工作逐漸個體化和地下化。

性工作往往與一個社會的經濟發展唇齒相依，可相互參照變遷。從殖民時期的種族階序，到戰後冷戰格局下的軍事消費，再到全球化時代的旅遊與金融資本流動，性工作者始終處於資本、權力與慾望的交匯點。當我們從這些交織的歷史脈絡回望香港，又會看見甚麼？而性工作，又在其中佔據著怎樣的位置？

社會需求與污名和暴力並存

社會一方面需要性工作者提供的服務以滿足人類最隱蔽的慾望與需要，另一方面卻欺壓和極端物化這個勞動社群，拒絕文明地提供應有的勞動保障和基本人權。這種矛盾揭示性工作作為勞動的道德困境與政治爭議。

真實性工作經驗中的主體性，往往處在「非法人口販賣」與「主動自由選擇」兩極敘事的夾縫之間。嚴苛的移民政策，救助網絡的失靈與公共社會空間的放逐無不以各異的方式影響著性工作者們「自由選擇」的能力。如性社會學學者黃盈盈指出，性工作者所要面對的具體困境，往往來自多重邊緣位置：性別、階級、種族與法律地位的交疊導致的結構性困境。謀求性工作主體性的過程，也是不斷對存在於每一名性工作者身上的桎梏投以具體的關注與支持的過程。

在對於性工作者的法律支持的討論中，包括台灣學者何春蕤在內的許多性別研究學者提出了「性工作去罪化」這一介於全面合法化與非法化之間的模式。其主張在政府層面不主動干涉或規範性工作的運營模式之餘，讓性工作者得以對工作中所面臨的風險尋求社會援助與法律保護。計劃希望觀眾看見性工作的自主與壓迫這兩種狀態同時存在、思考性工作者作為人的自治與階級條件局限，由此直視性工作行業中的權力不對等與日常暴力。

隱於螢幕，被看見與不被看見

隨時代變遷與科技發達，性工作已拓寬至線上領域。網黃（網上色情照片及錄像的製作者）、線上援交、脫衣舞直播等新型態興起，讓性工作者可以透過不同平台與方式建立自己的身份。性工作者的勞動趨向單子化與地下化，支援工作難度更高，問題的能見度更低，更隱蔽。科技賦能與數位監控並存，性工作者在虛擬空間中尋求自主，卻同時面臨演算法剝削與網路暴力。有別於歐美發展較為成熟的性工作產業及勞權制度，香港性工作社群甚至難被稱為一個「社群」。對比其他穩定、具向心力和凝聚力的小眾社群，性工作者一方面是生意的競爭者，一方面是有難時的互相照應的鄰舍；他們今日營業，明天有幸離開行業就立刻隱姓埋名；他們想為行業發聲，又無法承擔實名發聲的代價。科技工具的介入是雙刃刀，性工作者可匿名生存，同時亦更排除他們在現實以外。

數碼空間為性工作帶來了新的工作模式，也重新定義了「被看見」的方式。在網絡世界，性工作者可以繞過中介，自己定價、篩選客人、建立客源與拒絕越界要求；但匿名帳戶、大量數碼欺詐及性犯罪者、即時刪除的訊息、盜用影像與平台封號、也令暴力更容易藏身於螢幕之後。數碼化擴大了自主的可能，同時把安全、私隱與追責的重擔交回個別工作者身上。一方面，被看見可以是建立客戶關係、尋找同業的一種方式；但被看見亦可能意味著身份曝光，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恥、污名與社會評價。

先行者的敍事 —— 青鳥、青躍、午夜藍

香港的性工作人口一直處於高度流動之中，來自不同地方、擁有不同身份與生命經歷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出於不同的原因進入這個行業。在這種流動、分散的狀態之下，正是前線組織的重要性所在。

是次計劃由青鳥、青躍 - 青少女發展網絡（青躍）及午夜藍共同籌辦。三個機構多年來深耕前線服務，為性工作者社群發聲，對抗邊緣化與污名化。青鳥成立於1993年，專注於女性性工作者的各方面支援服務及權益倡議，如性/婦女/精神健康、及法律權益教育等； 青躍 - 青少女發展網絡於2011年成立， 關注年輕女性的性與生殖健康及權利，並為弱勢年輕女性提供一站式危機介入支援；2006 年成立的午夜藍則主力支援男性和跨性別性工作者，同時關注性/別小眾議題，如跨性別在囚人士權益。三個機構的檔案、口述歷史與社群網絡，構成計劃的知識基礎與倫理核心。它們的歷史重要性在於，將性工作者從被凝視的客體轉化為敘事的主體，是承載社群聲音的重要節點。

計劃以電影場景式的裝置，重構性工作者的生活與工作環境。門口左邊的螢光色燈箱由油尖旺區指壓的燈箱師傅製作，將招攬客人的字句換上計劃口號；女人形象燈牌啟發自灣仔駱克道1990年代無上裝酒吧燈牌；金光閃閃的舞台布幕與發泡膠鎅字，靈感來自1980至1990年代香港夜總會必備的舞台；穿過玻璃磚牆的角落，是社群中的性工作者借出的可移動式鋼管舞舞台，既是自我表達的藝術場域，亦是生財工具；轉入去就是工作休息區，是不為人知的產業背面與她們最可放下面具的空間；Locker放著私人物品與內心故事，工作服滿是和客人交往的細節，麻雀與風水陣是此刻緩解壓力的方法，亦是對將來的盼望與寄託；步入細房，AI性工作者阿強與你深度對話，牆上是曾經鋪滿彌敦道兩旁的AI人像夜總會海報，借科技投射慾望想像；後方梳化區是真實的已倒閉酒吧水牌與夜場陳設，Disco燈隱約照亮牆上親口訴說的社群故事；紗簾後的按摩架步盡力布置舒適，就算工作環境不見天日，牆上的老土海報提供了片刻美好浪漫想像；佔計劃核心位置的是香港性工作百年歷史時間線，既是大時代大歷史，亦是三個機構前線服務的關鍵時刻，以及社群的個人歷史聲音。

以身書寫香港歷史

計劃身處的香港尖沙咀彌敦道36-44號重慶大廈地庫70 年代前為新東雲閣酒樓夜總會；70 年代中改建為著名的中國宮殿夜總會；到80 年代演變為首都酒樓夜總會，當時紅歌星徐小鳳等人都曾在此登台駐場獻藝；其後曾短暫改為金都城酒樓等娛樂場所；現今原址已重新規劃重建，目前為現代零售商場及活動空間 Heath 慶方。整個計劃的結尾回到一個曾經承載夜生活、娛樂產業與城市記憶的場所，讓歷史、空間與當代性工作者的生命故事重新交疊。從香港百年性工作歷史出發，重新追問在法律限制、社會污名、暴力風險與經濟壓力之下，「身皆己身」如何才能真正實現？

計劃由三個機構發起，與社群成員，包括現役及前性工作者、具類性工作經驗的市民、前線社工和義工、學生和學者等，歷時一年進行資料蒐集、訪談、寫作及共同創作，將呈現機構檔案、報章剪報、歷史文獻、口述故事、照片與生活物件，並以電影場景式的空間裝置，重構性工作者的生活與工作環境。計劃不將性工作者簡化為單一的受害者或自主個體，而是呈現他們如何在複雜的社會與物質條件之中工作、生存、建立界線、互相照顧及爭取自身權益。

期間亦將舉行歷史講座、社區導賞、性工作者真人圖書館、戲劇工作坊、電影分享會、性工作沙龍、人體寫生、性工作者演出及策展導賞等。我們誠邀觀眾代入性工作者及前線社群人員的世界觀，其所行使的自由意志以及對抗暴力的勇敢時刻，以肉身說明歷史非遙遠過去，歷史是當下以行動持續進行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