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獵人·獵巫〉
◎春風燒
獵人今日沒有走進森林
因爲森林走進了書店
搶去文明的火炬來縱火
焚書 造火刑柱 發明地獄
獵人被戴上黑頭套
退化成1484年的獵物
無人願意皈依過時的恐慌
總有人愛看城市公開懺悔
洪水還未滔天 道德感已抵達高潮
去朝聖道德低地
攪渾濁水 顛倒感官
愛若寒蟬
聒噪的便也可標簽為恨
這就是新秩序
帶著一股風油精味的
新秩序
〈啞刻〉
◎陳謨
無法釋疑的聲音。
壓模,在滾輪上,銅紋圖案油黏黏的。
輪子蹍過一個平面,發出嘰嘰嘰嘰。
撥開細小站立的銅屑——
當時他抱膝大叫,聲音
不夠空氣,全部樓層的空氣
被濃煙吞沒了,跑不動。
他無助地等候。尚有氣息嗎?我靠近。
泡沫剛好迸裂炭粉的沉默
沿淚滴,攀上烈焰。若我能夠
成為你的形狀,哪怕是一瞬間
合力打開門窗,塞滿肉縫——
溼水的布條,圍網,合格的通知書
再深入幾分。我們快要斷氣了
足足呼救了兩年,而活埋
也長達了兩年。家具若有知
城市的骨骼變軟,燈火脆薄
我向晚風祈禱
在被窩裡遍體通紅
跳出窗外。燒焦的銅版畫
浸入水池。嘔吐。廢料的冬天,試圖阻止滾輪。
圓形以不斷繞圈前前後後
抵消的手勢,避開陽光。網眼的大小疏密,由它們
暗中調整,什麼允許爭取什麼不能,無以說白。
當它們公開表示:我也是受害者
我的手並不等於我的腳,退一萬步來說
我的腳趾和手指甲全都感染了
它們加起來總不能代表
我(所有死皮指向自己)——
對吧,但我為你好,這些壞帳我幫你承受
樓下的遊樂場也替你拆掉好了,免得觸景
濃墨和刺痛稀釋均勻,那些礙眼的微粒已磨掉
現在只要你把單位印在紙上⋯⋯
嘰——嘰——嘰——嘰
到底
這塊銅版能抵受多少刀刻?
惡毒的條款用上最小的字。
大火依然旺盛,越燒越黑。
〈尋人啟示〉
◎曾彩喬
在感官過載的生活裡
世界如此喧噪
我習慣擰熄接收天線意圖隔絕過剩的情緒
他們為這個動作起了一個名字
— 「麻木」
是個樸素又乏味的形容
低頭的時候視線首先會往下移
於是我注意到主管的手
彷彿又多了幾條青筋
指尖在空氣中比劃着未來的圖景
一個一個小小的圓
像烤焦的大餅
大概是止渴的梅吧
至少同事好像心滿意足地收下了
最近街上多了大紅色的廣告
像沒有安全感的小孩
沉默地高呼着:
「我在這裡—」
久了,讓人生厭。
可是彳亍的人似是未有注意
他們僅是壓低脖子
徑直走過
宛若奈何橋上不知歸處的魂
我一直以為我要找一個男人
將自己嫁掉
教育我
如何當一個穩重好男人的附屬品
— 他們稱之為「交代」
然而我又該給誰一個交代呢?
一個勤儉持家樸實賢淑的婦人
如果這是社會希望安於我身上的定義
後來我想找一個女人
一個事業有成的颯爽姐姐
她不必永遠温柔
也不需一直優雅得體
我只是想
拉着她在草坪上看星星
探討生命的緣起
人生在世
還有未來
— 是的,我相信我們有我們的未來
我想靠在她的肩膀上
分享彼此的體温
直到有日我意識到
我以為的種種
社會泛濫的聲音
標準的期待
還有
自身的慾望
好像,不過是一個救生圈的投影
於是我拾起筆
寫了一則尋人啟示
「敬啟者:
你忘了一個人。
請找回自己亡失的心
以及
被敲碎的靈魂
我們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等你
不見不散
此致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