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如何我得避開無聊。這是一生的使命。人永遠懂得不夠,做得不夠,永遠不定詞和分詞用得不夠怪,煞車踩得不夠猛,念頭甩開不夠快。──安.卡森《淺談.作者序1992》
現在,詩大概比散文更有用,因為它比較快,而大家都在趕時間,荷馬除外,荷馬可不簡短。──安.卡森
卡森的作品大膽且具開創性,透過與古典傳統的趣味對話,為當代文學創造了全新的形式。──瑞典學院(Swedish Academy)
時值深秋,走在台北街頭,體感仿若已然冬。亞熱帶的初冬,還不能是穿針織套頭長裙件的時候,巨大掌印般落下的陽光,偶爾穿過散開的灰雲,一記一記巴掌地落在行路人的頭頂、肩膀、後背,雲層反覆地聚攏復離散,氣溫也隨之忽高忽低地飄著。
飄。十一月,台北的風變得強壯起來,無規矩地隨機掀翻那些有帽子的人、有傘花的人。光與樹葉與影子,一切隨風飄升復墜落。「飄」這個字教我想起七年前,七年前我去了多雪的遠方小鎮,小鎮屬美立堅國籍,地理座標卻靠加拿大更近,那裡的每個清晨,鎮上居民都得揮著鏟子,將小鎮從雪堆和松影裡重新挖掘出來。雪深可沒膝,都是夜裡一片一片結晶的白花飄落疊攢而來,但鏟雪者的靴子總不打滑,一鏟一鏟耐心地從積雪裡開出一條一條小徑,地面的土是黑色的,路擠在被手臂和鏟子往兩旁推開的雪和雪之間,難免過瘦了點。
落。十月,距離今天也不過僅僅一月餘,那時我還滯留在某間租賃的苦雨之屋,那屋在多雨也多心的小鎮上,這是一座彷彿古典流亡者稀稀疏疏拉著手而住起來的、傍山且盛產雨水的小鎮,郵遞區號221,相加起來數字5,五亦是我的生命靈數,矛盾陰暗五號人。
萬物落於數,寫字讀書像在習某道邏輯嚴密卻頻頻岔氣的數學題。2026年10月8日,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得主,獎最終落於寫詩人的雙手,寫詩人是來自北方的酷寒女王安.卡森(Anne Carson)(註1)。十月初臨,日光開始緩慢地傾斜,偏向比較友善溫和的那一邊。2026年待我乏好意,當FB、IG和脆上同溫層炸開整面燦金煙花,(想必)再版的呼喊與接連浮現發文的網路翻譯家好像臨時授命的壓路機隆隆過耳。在屋裡聽雨水的我只是想:啊,幸好我讀過安.卡森!於是驚動了夢中的眾書,端出安.卡森的散文詩集──在台出版唯一繁中譯本《淺談》(Short Talks)(陳育虹譯,寶瓶文化,2020)並隨意撥動書頁並拍了幾張照片上傳FB,又想著這樣自己應該算對得起詩歌(或文學)了吧?(離題話:但是否對村上春樹有些不好意思?我如今已不去想了)
隨即接到邀稿訊息,接了任務而甘願重新讀書,聽了一場很精采的,由《安妮.卡森詩選:紅的自傳.丈夫之美》(譯林出版社,2021)的譯者黃茜主講(香港詩人廖偉棠主持)的線上講座,講座辦在搬離苦雨屋的前一晚,我認定了這是命定,在搬遷的不安定和搖晃感裡聽各種聲音(異城口音混合網路雜訊)唧唧營營地讀安.卡森的詩──陌生的詩學、詞彙、腔調、資訊密密,混熔(幾個鐘頭後)即將再度搬挪的倒數計時,那體感有夠刺激──感覺像邀了一名美好陌生人要見面,而對方經歷一整趟長途跋涉、反覆轉車幾回才見到面,遠道而來卻不能一起過夜的、短促與激烈。
更有宿命感的是:搬完家後,從一座紙箱山裡過了幾夜顛倒尋覓,終於在最後一隻箱子裡與《淺談》重逢,像見一位因為某種詭異的虧欠感而長久無法碰面的朋友。很舊的朋友。很愛的朋友。恍恍讀過許多詩和文章後發現──其實安.卡森離我並不太遠。幾個經驗性的關鍵字撲面而來,遮蔽了明擺眼前的物理意味的遙遠現實──雪。詩。風。聲音。石頭。冬日。
「冬季是心智的季節。」瑪格麗特.克莉絲塔寇斯(Margaret Christakos)在《淺談》的導讀〈玻璃與熔渣──淺談安.卡森之斷流〉裡這樣寫。事實上,僅僅是讀克莉絲塔寇斯的文字,就足以帶來某種臨大雪如臨情床的快慰,在她筆下的加拿大北安大略,雪──雪地──透過窗子看出去的雪景──幾乎是個智性戀,指向思辨的詩性反光,雪是心智的鍛鍊者,孤獨的哺育者。她寫道:「豔陽下高亢炫目的雪讓人接近視盲,腦子自然就想:快,沁進去,小心雪光帶來的黑洞。玻璃是這樣製造的:白熾光,火焰在先,之後冷卻。」
但請別忘記──卡森也是一位生來即接受冰雪的白色乳汁,受酷寒哺育成長的北方女王(註2),而雪,風,雨,石等意象,在卡森的詩中,既是隱喻,也是卡森熟稔的冷硬作派。既是風格,更是像回到了一個讓人安心的舊房間,且在進入房間的一瞬間你將嗅到那無以名狀,卻也就是那樣古老而甜蜜的,時光的氣息。讓我們先讀《淺談》中的〈淺談住房〉,光就這一篇,便足以讓讀者從語言的構成、調度與感官性,直覺地「感受」到詩人的某些祕藏不宣的人格特徵──冷淡的詼諧感,詩意的幽默態度,日常生活的濃厚體感某種呼喚讀者來「玩這遊戲吧」的奇異興致。
〈淺談住房〉
如果你是無殼蝸牛,我會這麼建議:戴幾頂帽子,也許三頂,或四頂。碰到下雨下雪,就把那(幾)頂淋溼的摘了。其次是:做屋主牽涉到某些儀式,儀式的主要目的是區隔橫豎高低。在你的屋子裡,一天的開始是「起來」,夜裡你就「躺下」。彼得老叔來你家喝茶你調高「聲量」,因為近來他的聽力逐漸「減弱」。如果他老婆一起來,你最好以「高標」清理廚房客廳,免得被「看低」。看著他們倆並肩坐在沙發上分抽一根菸。你不由得情緒「高昂」。到了屋外,這種上下模式也能以服裝設計的橫豎線條表達。線條不難畫,帽子不需要太多裝飾,身為帽子它們自然會在你頭上「堆高」。只要你弄懂我最初的指示。
《淺談》裡也時常浮現詩人在詩篇中,寫卡森自己喜愛的文學家與藝術家,在〈淺談安眠石〉、〈淺談修正〉(這篇在談卡夫卡)、〈淺談梵谷〉、〈淺談碧姬.芭杜〉等諸多詩篇中,卡森以詩歌的降靈術(Séance),召喚這些離開塵世的人,詩篇於焉是一小瓶命魂降身的靈藥,開瓶霎那即教詩意瞬間大量揮發、散播濃郁的致幻性。而藉由語言的重寫,語境的重置,得以教那些美麗的亡靈重新復活。
〈淺談安眠石〉
卡蜜兒.克勞岱(註3)的最後三十年是在精神病院度過的。想不通為什麼,她寫信給送她進院的詩人弟弟。來看看我吧,她說,別忘了我跟一群瘋女人住在這裡,日子很長。她不抽菸不走動。拒絕雕刻。雖然他們給了她一些安眠石──大理石,花崗石,斑岩──她把它們全砸了,到了夜晚再把碎片埋在牆外。夜裡,她的手會長大,愈長愈大直到相片裡那雙手看來像別人的器官,擺在她膝蓋上。
冰冷的觸覺,破碎的肉身,在卡森的詩中(尤其是那些關乎女性的詩)痛苦與孤獨總是並存,況且就像一對死不將屁股從你家沙發上挪開的雙胞胎。在長詩〈玻璃隨筆〉(The Glass Essay)中(收錄於《玻璃,反諷與神》(Glass, Irony, and God, 1995),卡森不斷一口一個地呼喚著艾蜜莉.勃朗特(Emily Jane Brontë, 1818-1848),一輩子不觸碰男性(除了上帝)也幾乎不出家門,卻寫出了一整部《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的早逝小說家。
她住在北方一片荒原上
她獨自居住。
那裡,春天像刀刃般打開。
整日我乘火車旅行,攜帶許多書籍——
一些給母親,另一些給自己
包括《艾米麗.勃朗特選集》。
我鍾愛的作者。
還有我著意對抗的,核心的恐懼。
每當探訪我母親
我感到自己在變成艾米麗.勃朗特,
孤獨的人生荒野般環繞我,
笨重的身軀跌撞著跨過泥灘,帶著轉變的神色
直到我步入廚房,變形結束。
什麼樣的肉,艾米麗,我們需要?
——黃茜譯(〈玻璃隨筆.她〉)
若要作喻,我總覺得卡森的人生行軌也像在凍結的冰湖上,駛過一條長長的旅行的火車,車輪在冰上刮嚓出一條條纖細的刮痕,如小說般曲折,如夜晚般漫長,從加拿大一路駛到了冰島才熄滅引擎,靜音了火車特有的巨大轟鳴。而那凍結枝椏、凍結手指關節、凍結一切的酷寒,也發生在她近年的生活裡,使身體成為一座凍結的荒原。(註4)
雖然,一口氣寫到此刻,離凌晨十二點鐘剩下不過一分鐘,夜深且冷,貓靜靜睡,我很想在這裡稍微觸碰一下詩人夏宇〈最熟最爛的夏天〉裡的幾行,以我寶愛的詩行致敬2026年諾獎詩人安.卡森:「再也不能滿足於光/同時對氣氛厭倦//最熟最爛的夏天/卮言如葡萄蔓衍//同時對風格厭倦/風格到底存不存在//風格像雪/雪是多麼多麼地容易弄髒啊//雖然雪並不存在/吊床更存在」(出自夏宇詩集《Salsa》,現代詩出版社,1999)
一分鐘過去了,新的一天來了,像個不太情願被分娩到這座世界上的嬰兒,臉色有點蒼白,像塗了一層薄薄的黎明的雪。
那個離去的白晝,晨光與塵埃旋轉飛散。我恍惚而靜默地離開了屋和小鎮,沒有向誰道別。
【作者註】
註1: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10月8日公布得主,由加拿大詩人、古典學者兼翻譯家安・卡森(Anne Carson)獲獎。瑞典學院(Swedish Academy)發布其得獎評語,稱「卡森的作品大膽且具開創性,透過與古典傳統的趣味對話,為當代文學創造了全新的形式。」瑞典學院常任秘書卡爾伯格(Ingrid Carlberg)表示,她在宣布前不久以電話通知卡森,「她只來得及告訴我,她此刻人在冰島,正在聽風。」接受諾貝爾官方的電話訪問時,她也說得獎「感覺有點瘋狂,我覺得你們全都瘋了」,並如此形容通話過程:「他們問的是那些例行問題,而我沒有答案。」數小時後她再度接受瑞典學院訪問,說自己「只是在吃餅乾、喝茶」、「我發現地板該掃了,就跳起來去掃」。加拿大《環球郵報》(The Globe and Mail)請她發表得獎感想,她只以電子郵件回了一個全大寫的字:「YIKES!!」(天啊!!)
諾獎得主揭曉後,英國《衛報》(The Guardian)則在報導中表示,安.卡森融合詩與散文、結合現代故事與古老神話,風格獨特,並認為卡森的代表著作是《紅的自傳》(Autobiography of Red,1998),這部詩體小說取材自古希臘詩人斯特西克魯斯(Stesichorus)的殘篇,重新詮釋海克力斯(Heracles)的希臘神話故事。安.卡森以現代的詩歌語境,重寫並重新啟動了海力克斯與紅翼怪物革律翁(Geryon)的關係,將敵對化為火山般湧動的少年情慾與愛戀情節。
卡森年過三十,才出版第一本著作《愛慾苦甜》(Eros the Bittersweet),以愛慾(EROS,或稱厄洛斯)為書寫的主軸與核心。卡森的寫作能量極強且形式多變,傳統的寫作格式與文體分類未曾束縛過她的靈活與對文學、藝術的好奇心,創作類型跨度詩、翻譯、素描、音樂甚至戲劇,著作與譯作超過二十部,獲獎紀錄也很驚人,包括古根漢獎助金與麥克阿瑟獎助金、蘭南文學獎、兩座格里芬詩歌獎、阿斯圖里亞斯公主獎、加拿大總督英語詩歌獎、PEN/納博科夫國際文學成就獎。2005年,基於對加拿大文學的貢獻,卡森獲任命為加拿大勳章成員。2001年,卡森以詩集《丈夫之美》(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成為首位獲得艾略特獎(T.S. Eliot Prize)的女性。
註2:安.卡森生長於加拿大多倫多,亦屬酷寒多雪之地,之所以聯想起「北方女王」之稱號,是大腦透過聽覺神經偷渡了堯十三的創作歌曲〈北方女王〉(收錄於2015年10月20日發行的專輯《飛船,宇航員》)
註3:卡蜜兒.克勞岱(Camille Claudel, 1864-1943),法國女性雕塑家。她與另一位雕塑家羅丹(François-Auguste-René Rodin, 1840-1917)間複雜的情慾關係備受爭議。她的雕塑創作迄今仍受藝術界所重視,2017年,位於塞納河畔的諾郡成立了卡蜜兒.克勞岱美術館,典藏其超過七十件遺作。
註4:2024年8月,卡森在《倫敦書評》發表〈戴上拳擊手套!〉(Gloves on!),首次公開談及自己被診斷患有帕金森病。文中描述了疾病對書寫能力和身體動作的影響,以及她藉由拳擊訓練以對抗疾病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