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中文科DSE,其中一題問到在〈始得西山宴遊記〉中,為何西山的景物可使柳宗元「從『恆惴慄』的心情中釋放出來」,一位學生問我:可不可以說柳宗元沒有得到真正的釋放?
從應試角度來說,當然不可以。但的確,「心凝形釋」的四個字是否必然意味著解脫?就算是,這種「解脫」是永恆的還是短暫的?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然而,翻查不同版本的教科書與補習材料,得到的答案似乎千篇一律:「心神凝聚,形體消散,與萬物融為一體……被貶的鬱悶一掃而空」、「心境豁然開朗,精神得到解脫,忘記自己是帶罪的人,因而擺脫原來惶恐不安的心情」,就連教育局公佈的文件,也說是達到了「物我兩忘的自在境界」。那麼,是否真的只能把這篇遊記的結局解讀為得到解脫?
一、正史對讀:鬱悼不振的後半生
新舊唐書都有記述柳宗元生平與寫作風格,兩書的記載都頗為類似:
「因自放山澤間,其堙厄感鬱,一寓諸文,仿《離騷》數十篇,讀者咸悲惻」(《新唐書》)
「既罹竄逐,涉履蠻瘴,崎嶇堙厄,蘊騷人之鬱悼。寫情敘事,動必以文。為騷文十數篇,覽之者為之淒惻。」(《舊唐書》)
兩部史書都以「鬱」來概括柳宗元的心理狀態;又記述其作品令讀者「咸悲惻」、「為之淒惻」;假如他真的從山水中得到解脫,何以後來的作品仍有如此連貫而具感染力的「鬱悼」?
《新唐書》在記述柳宗元的死亡後,為他補上了一句生平概括:「宗元少時嗜進,謂功業可就。既坐廢,遂不振」,「不振」二字,直接指出了他一生都未能從永貞革新的挫敗當中恢復過來;壓抑多年的鬱結惶恐,顯然不是一次旅行、一片美景就能消除的。
二、詩文互涉:反復出現的恐、愁、憂、慮
如果說史書是由旁人所寫,不能代表柳宗元的真實心境;那麼也可以看看柳宗元的書信與詩作,自己的文字最能反映出一個人的心理狀況。他在〈與李翰林建書〉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仆悶即出遊,遊復多恐」,外出散心是他唯一的排解方法,偶爾遇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不樂」──所得的排解也只是暫時性的。這種經歷彷彿變成了輪迴:悶,於是出遊;出遊,卻又恐懼;遇見美景,能笑一下;笑意一過,愁悶又再回來。
「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牆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與李翰林建書〉)
上面這段話幾乎可以作為理解〈始得西山宴遊記〉的註腳。「囚者」在「牆內」偶遇好天氣,確實會覺得舒暢;那一刻的舒暢並非假的。然而只要抬頭一看,天地仍被高牆切成尋丈之地,便知道自己還沒有真正離開牢籠。柳宗元在「一遇和景」時的確有所舒展,但也承認它終究有限。西山之遊的舒解,也是這樣一種有限而短暫的舒解。
〈始得西山宴遊記〉寫於柳宗元被貶初期,即使在多年後,他與崔策同登西山,仍有「蹇連困顛踣,愚蒙怯幽眇。非令親愛疏,誰使心神悄」、「吾子幸淹留,緩我愁腸繞」之句;朋友來到身邊,結伴登高可以暫把愁腸放慢、鬆開,卻不是斬斷。若西山真的早已使柳宗元徹底釋然,他不必期待友人「暫緩」他的憂愁。
同樣的情感,在他的其他作品裡一再出現,例如:
「風波一跌逝萬里,壯心瓦解空縲囚」(〈冉溪〉),直言自己在淪為永州的「囚徒」以後,年少時的雄心壯志徹底瓦解;
「恬死百憂盡,苟生萬慮滋……我歌誠自慟,非獨為君悲」(〈哭連州淩員外司馬〉),這時期的他,甚至認為生存本身就必然伴隨着無數痛苦憂慮,借助此詩悼念好友凌准的同時,也是在自我感傷;
「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髮待流年」(〈嶺南江行〉),此詩寫於後期他被貶柳州期間,內心仍然充滿憂慮,沒有得到任何排解。
而在〈寄許京兆孟容書〉中,他直言自己的處境為「罪謗交積,群疑當道」,乃致自己「兀兀忘行,尤負重憂,殘骸餘魂,百病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身心都受盡折磨,這明顯不是一個「解脫者」應有的狀態。
例子不勝枚舉。以上作品寫於不同時期,寫給不同對象;但幾乎所有他的文字,都指向同一結論:在永貞革新後的十多年來,他從未獲得徹底、永久的解脫。
三、文本重讀:宴遊的真正結尾
以上從歷史記載、個人詩文兩方面,都清晰看到柳宗元後半生都處於憂懼之中。那麼反過來說,〈始得西山宴遊記〉的結尾,又該如何解讀?
以下這種解讀方式,未必符合DSE應試的要求,但可能會更貼近柳宗元的真實心境:
「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
「引觴滿酌,頹然就醉」:這句當中的「頹然」一字可以說是解讀關鍵:「頹」字可解作衰敗、崩壞、委靡,一直喝酒喝到以「頹」來形容,顯然不是以酒作為「解脫」後的助興之物,更似是借酒消愁;
「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這句的畫面相當「黑暗」:日落之後,黑夜漸漸降臨,但這種黑暗彷彿是生命體一般,是會擴張、移動的;從遠處步步逼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將柳宗元吞沒,西山在黑暗之中,柳宗元自己也在黑暗之中,甚麼也再看不見;
「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結合前句一同解讀,這句便很有意思:明明已被黑暗吞沒,明明他所「喜愛」的西山已經消失於黑暗,但他仍然不願意離去──似乎山下有事物比黑暗更可怕:一旦離開西山,便會重返那個「罪謗交積,群疑當道」的現實中。換言之,所謂「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這種「釋」是極具局限性的:一旦脫離了當前的時間與空間(入夜後遠離社會的深山)、一旦重返現實社會,內心所有的鬱結、恐懼、擔憂、悵惘就會再次湧現,繼續被罪責、監視、病瘴所包圍。他不願回去,恰好說明西山上的「解脫」只是暫時性的放下鬱悶,而非根除;若已完全無所牽掛,就不必如此抗拒歸返。正如他在〈與李翰林建書〉所自述:「暫得一笑,已復不樂」。
結語:緩解而非痊癒
回到那位學生的問題:可不可以說柳宗元沒有得到真正的釋放?
如果「釋放」是指西山那一夜、那一刻,那麼他可能有從「恆惴慄」中鬆開過;畢竟他也找到了西山這一寄託對象,也非全無收穫。
可是,若「真正的釋放」是指從此擺脫貶謫的鬱結、獲得永久的精神解脫的話,則似乎不然,否則也就不會有「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這種被黑暗包圍的感覺、也不會有「猶不欲歸」這種抗拒現實的反應、更不會有後來詩文裡的「遊復多恐」、「苟生萬慮滋」諸語。這一切都說明:真正的解脫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那種把結局讀成「他終於解脫了」的單一答案,不僅簡化了文本,更連帶簡化了一個在困境中仍以文字與山水苦苦支撐的人;這是把痛苦脈絡抽掉的勵志化詮釋,近乎抹除了當事人的苦難與矛盾。
近年有不少聲音,希望再次檢視教育制度,以提升學生的精神健康;也許〈始得西山宴遊記〉也可以作為一個起點:與其教導學生強行將古文作正向解讀,倒不如「如其所是」地解釋柳宗元的心境:更真實地展現他的掙扎、他的嘗試自救、以及他如何在逆境中盡好自己責任,盡心照顧當地百姓等等。要守護學生的精神健康,第一步需要的不是強灌「心靈雞湯」,而是先陪伴他們「如實地」看見情緒的多面向。
參考資料
章士釗:《柳文指要》
金性堯:《夜闌話韓柳》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