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課後,學生問我要怎樣才能寫出好的散文,是等靈感到才寫,或是保持紀律、每日寫作更好。我思考一陣子,只能交出「因人而異」的答案。學生追問:「那您的寫作習慣呢?」
「我還在摸索。」我坦言,儘管寫作已經佔了我生命超過一半歲月,但我們更像永遠曖昧的陌生人,沒有形成和諧的共生關係,顯然地不屬於彼此,也無法建立專屬的習慣。
在寫作路上失意的日子,我頻密跟作家做訪問,也曾勤懇地出現在讀書會、寫作工作坊,試圖從「前輩」談笑的風采撈取一星半點與我重疊的輪廓,說服自己也在「變好」的路上。曾經每日要求自己寫200字,但不消兩星期便放棄,曾經等靈感來時一揮而就,卻在腦空空無一物時害怕天道酬勤,不眷顧懶人。
輾轉多時,我未有打造屬於自己的寫作模板,載浮載沉,穿梭於所羨慕的作家的燦爛身姿之中,自己僅是連模仿都嫌蹩腳的影子。
「現代散文自五四興起,與白話文運動有密切關係,當時胡適主張『言之有物』,拒絕過去的『文以載道』,強調作品需要有作家本人的情感或思想,同時不模仿古人,不用套語。」
「五四散文其中一個珍貴的地方是『個人的發現』,古代的人會說自己為君、為父母、為道而存在,卻鮮少叩問自身。直到五四時期,以白話書寫的散文更自由,更貼近作者想法,也成為他們彰顯個人性、探索自身人格的舞台。」
「因此我們會見到,那時的作者不只是創作散文,更有不少人提倡各種散文主張,散文的自由成為散文家們的舞台,共同構建眾聲喧嘩、百花齊放的五四散文時期。」
我喜歡教散文,喜歡分享現代散文的源流,從先秦諸子散文談到晚明小品,講求「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它會提醒我們,此刻看來理所當然的東西,在被發現的初期曾經多麼珍貴。散文是為了表達內心,表達真實的自我,散文家無所憑據,唯有憑自己的本色,你是誰,你將寫出怎樣的文字。什麼叫好?坦誠寫你所思,愛憎好惡,相信的價值,想要捍衛的、對抗的、推倒的。表達你的同情,表達你的憤慨,表達你的哀,表達你的願,表達你的悵惘,表達你的神聖。用你的文字,將「你是誰」的答案,刻在歷史的長河。
一百年後,人是被自小馴養的,揉搓輪廓以符合規則,也在高位者的目光下將自我收攏。社會上的一條路走了太多人,重新鋪建,指示清晰,兩旁綠草如茵,旅人浩浩蕩蕩。其他路不是沒有人,但無論走什麼路,大家都習慣人跟著人,隨著時代進步,還可以跟著人工智能。
所謂自己的文章,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思想,到底是什麼?「不要寫好的文章,要寫自己的文章。」然而文字真的能夠一律平等嗎?
寫作世界不乏評斷高低的方式,比賽、獎項、發表、點擊率、出版機會、銷量、被前輩賞識。天之驕子之下,有許多(自認為)懷才不遇的作者,黑壓壓的人潮裡,我始終無法確定自己的位置。
文字應當通往內心,但我有時候會想,人的內心會不會只是現實的和音,就像你試圖以希望的盾抵抗絕望,終發現盾後站著的,不過也是絕望。
學生得不到答案,離開的背影有點落寞,我在心中嘆氣,或許他期望走在前面的人能給予方向與指引,但前方的霧是永遠存在的,能為你提燈的不過是你自己。
回家後,跟另一半說起這事,他說我的回答本身也很像所謂的「大師」:「看破不道破,不才是大師常做的嗎?」我沒好奇地笑著,只當他是求生慾過剩。
「我僅是和他一樣迷惘。」
我半躺在沙發上,像隻貓伸懶腰。迷惘啊,寫那麼久都在迷惘,聽起來真的很荒謬。但寫作好像就真的是這麼一回事,那是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世界,白茫茫如雪國荒蕪,你有千萬選項,千萬指標,千萬可能,千萬變化⋯⋯我瞇起眼睛看家室的燈,六朵垂下的喇叭花狀的燈罩,燈芯滲出橘黃的光,在我疲憊生澀的眼底暈染成一張網,彷彿即將迎頭籠罩。聽說習慣需要21天建立,但文字的時空或許不是線性的,一百年前、一百年後,都會在當下與未來反覆出現。我呢?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在學生的前方,但同時在他的身後,我所尋找的,僅在眼前這張網中,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