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疫情的關係,我沒回鄉下四年了。那個小小的地方,理應隨著時間蒙上一層 紗,但莫名的,那個下著微雨,我匆匆趕回小村鎮的一日,不斷在我的回憶中 反覆出現。
文憑試後,我曾去了較遠的大學升學,部分是成績未如理想,不能在本地升 學,部分是想藉此走到一個新階段,體驗屬於「成人」不被管制的生活,卻發 現生活是另一番模樣:住宿是房間四角的其中一角床位、無意義的課程充斥著 假期外的每個工作日、下課和假期在和每份課程的功課和匯報對抗、也遇不到 一個願意深交的朋友。逃離了一個束縛,卻是走到一個新的束縛當中。我以為 生活會繼續渾噩下去,母親卻發來讓我請假回鄉下的訊息。我下意識地想,祖 母去世了。
祖母的病情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在考文憑試前我見過她一面,祖母躺在病床 上。她瘦小的身軀沒了肉般,只剩一層褐色的皮覆在身上,清楚能見骨頭、肌肉和血管的紋路。她喉嚨插著一條膠管,在錯綜複雜的其他細管之間尤其突出。她臉上套了個氧氣面罩,想聽清她說話要靠得很近很近,才能聽到面罩下她輕聲的氣音實則說的什麼。她身側還有好幾種機器,我說不出名字,只記得 有在電視上看過,是給重症病人使用的。看著她的模樣,我很清楚,她將會離世,不知道是幾天後,還是數月後。但這是事實。她住在醫院的日子快比在家 的日子多了。一直折磨地生存,說不定死亡對她都算是一個完美的歸屬。我和她的相處十個指頭也能數清,她對我的童年也算不上溫情。我應該對她的離世只剩幾聲嘆息,然後就能回歸我的生活。
我以為我做好心理準備,但那天回到鄉下,我才發現我錯得離譜。
我趕到去時,祖母的那個小屋已經擠滿了人,連祭品也放不下,他們人頭貼著人頭,肩膊互相碰撞,話語交雜的聲音傳到巷子盡頭。那麼熱鬧的光景,甚少能在這狹小的空間看到。因為下雨,他們在房子外面弄來幾把商店放在店外的大傘,好讓祭品能從擁擠的室內移到室外。母親見到我,拿過一條毛巾系在我的手上。我才留意到她身上穿了孝服,但喪事的習俗簡化了不少,傳統孝衣上的麻布換成了白布。全場只有她和我的大姑小姑們的女性親戚穿著,其他人穿的都是常服,五顏六色,剩下手上綁的淺色毛巾證明他們參與了這場葬禮。雖然嗩吶在一側吹著,親戚的裝扮、他們嚴肅又略帶嘻笑的聲音削弱了喪禮的氣氛。
到父母要我進屋內向祖母上香祭拜,我走進屋內,中央放著棺材,祖母躺在裏面,她周圍圍了一圈的花,快堆滿她的全身,我要走得極近才能看清她的面容。剛好香爐離祖母很近,我接過他們遞來的立香,香突兀地添了些重量,氣氛又變了。我祭拜後,斜睨祖母的遺容,腦裏無端地浮現了一句話,
「她看著像只是睡著了。」
祖母的樣貌其實變化不大,彷彿疾病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傷害,若非我見過她在醫院時的模樣,我絕對無法想像她去世前的經歷。
這和我一直以為的死亡不太相似。死亡會永遠帶走一個人,因為如此,我總認為死亡會令我們和生前的模樣變得極為不同,這顯得死亡是多嚴重、多可怖。祖母的離去使我真正第一次面對死亡。很多時候我對死亡這個詞都是從別人的嘴裏得知的。例如我早逝的四姨、我的外祖父母;又例如影像、書本內、新聞的命案、疫情的數字。
而祖母的死亡,讓我更直面發現,死亡只是一件無比平常的事情。
忘記嗩吶吹了多久,直到靈車到來,我們才移動地方。棺材被移到村落相對寬廣的場地,穿著喪服的女性,跪在棺材前,哭喊著讓祖母安心好走。我只能看到他們的背影,但是這些哭,是真的有淚從他們眼框裏流出嗎?我無從得知。只看到其他男人站在旁邊,在看戲似的,叉著手看著,眼裏沒有對此有什麼情緒。紙紮品在一旁燒著,人手扎出的紙人沒有一點生氣,鮮艷的顏色還有點唬人,麻布手感的紙錢投入焰火的懷抱,只剩灰白的燼堆留在鐵桶裏。木棍翻攪時,它們被風捲起,有些附上了人的身上,我試圖拂去,卻黏在衣服裏層,留下依稀可見的一個灰點。餘下的化成了黑色的雪,隨著風飄往了遠方。我不知道它們的結局,許是掉在不知道哪個小道的路上,然後被人踏過或掃去吧。
入棺和蓋棺那刻,我們都得轉過身去,否則會沾染了霉氣。這是我母親說的。 我想不通這個道理,親人已逝,竟然還不許最後再看到他們的面容,可在這種場合叛逆太惹人注目,我也只能學著他們,左右的排成兩行,留中間的空間給靈車離開。靈車前燒著鞭炮,紙碎落在了雨後的泥沼地,我跟著靈車走到村口,腳下的紅紙混著雨水,像是把誰的鮮血灑滿大地,祭悼了大地的一眾亡魂。我看著靈車遠去,漸漸化為黑色一點,最終沒在白色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