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問我,過去我究竟有沒有寫過一些激烈的,主觀的,不抽離的,非敘事,句子跳躍的詩的話。那當然是有的,我到現在為止寫過的詩中,其實有多於一半都是這一種類的詩。不過大都沒有出版,有出版的都在首兩本詩集《只有名字的聖誕卡》及《電話下的自由》中。其實,有看外國詩的話,應該會猜到,《電話下的自由》這詩題是脫胎自《語言下的自由》。這是來自墨西哥大詩人帕斯的詩。而《電話下的自由》書中有一組詩詩題是<身體周圍的網>,大家也應該能猜到這是脫胎自美國詩人勃萊的〈身體周圍的光〉。從這些詩題應該都知道我原始的養份是從哪來的。
是的,從2000年拿中文文學獎的〈散步〉這首詩開始,我就走上另一條路。之後我的詩愈來愈像在散步了。其實對我來說,寫這種敘事性比較強的詩,跟我寫意象詩,挑戰是同一的:我一樣要決定應該寫什麼,不應該寫什麼。我敘述某個場景,背後其實是想表達什麼,為什麼讀者要看。只是寫敘事性強的詩更難一點:因為敘述的東西是現買現賣的,容不得「老吹」。所以如何寫出來,不是流水帳又「對讀者有用」,對我來說是很有趣味的挑戰。
在舊公司,我記得Admin 部門有一同事,常常跟我IT部門阿頭「吹水」,說他管太多,他會說:隔離大廈廁所塞左你不去看看?當然是大家同事之間說笑。但我寫詩也會常常想,當我寫「廁所塞左」時,先說為什麼自己的廁所不寫寫人家的,或再遠一點,說地球另一邊的,你是否有足夠能耐寫?或只是單純湊興?我究竟希望讀者從中獲得什麼。普通讀者讀完我的詩。我希望他們會從中獲得一些東西,而不單單是「廁所塞左」,也不是「我沒有很深,很切身感受的廁所塞左」。當然普通讀者可能只停留在「廁所塞左」這件事。但我希望其他有心人,會看到我詩句背後隱藏的,切身又深刻的東西。不是每首都做得成功,但這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
我其實知道自己是「事件型」的詩人。多年的訓練已經讓我對貼身的事件敏感。所以如果有大事發生,我可以把那種感覺轉化成詩。只是,平時在身上不會有這麼多事發生。但,詩仍要繼續寫。所以就嘗試從普通的事物挖出金子來吧。有前輩說好像〈償還〉這種盤點詩是很厲害呀!為什麼不多寫。其實那首詩是在我情緒最低落的時候寫。低落的情緒不是常常有。也「造」不來。尤其是接着我終於找到我的伴侶,接着應該面對另一些未經歷過的事。起碼應該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例如如何跟伴侶組織一個家,又或者在旅行的時候打開「詩人之眼」去寫旅遊詩,但要求自己要深入一點看那地點的事物;要知道旅遊的時候你心情會比較好,要寫一首詩,或捕捉到某個點是可以寫成詩,其實是很高難度。而這一次,我更要求自己要「跑進去」,而非單單散步。我希望我敘述的東西比散步更深入。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只是普通日常生活的「外地版」。
這就是我在這詩集《地圖上尋找燈光》希望做到的事。
然後,房子燒了。整個屋苑燒了。接着全世界的電視都見到我宏福苑在燒的新聞。連地方都沒得住,詩還要不要寫下去?寫詩能讓家回復原狀嗎?家都沒了你還出詩集?出的詩集放哪?直到見到人們拿着一枝枝白花擺放屋苑附近的公園。我寫下了相關的詩:
這一刻,我是
當事者,記者,攝影師
及旁觀者
其實寫詩就好像是把上述的身份拼在一起。幸好我用開的風格剛好可以配合:不用想太多天花亂墜的東西;其實想太多,想得天花亂墜,反而影響我情緒的推展。我這樣寫了,所有看的人都能取到自己認為我的詩中應該在說的東西,不會在雞飛狗跳的意象中迷失,不局限只有某些人才能看。在火災這種大件事面前,如何讓詩跳出自言自語的迷圈,讓所有人都覺得我這詩「有點用」,是我的追求。
有前輩問我,〈無題(3)〉中的香蕉,火災後隔了這麼多天,單單只是「熟透」而已?
香蕉本身肯定並不介意我怎樣寫它。它肯定樂意為我要的敘事服務。我能說的是:香蕉,是存在的,讓我去發現,並讓我告訴所有人它存在,以應該的方式。
其實,我真希望可以寫那些平平淡淡的詩。那些意外的詩,激烈的詩,因為太傷心才能寫出來的詩,我寧願我不用寫。只是如果真的發生了,我應該要努力讓這些事件,成為一些更有用的東西。
2026 年 1 月 6 日至 4 月 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