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亞納海溝裡的人

我關掉持續發出的求救訊號，不再需要搜救隊了。

宋昕昕來過，留下一盞新臺燈，無須插電，兀自在無人入座的玫瑰木大飯桌上發亮。仿日光暖白色溫，看久了刺眼。我早已習慣無人工照明的居所。烏沉沉的房間沒有窗簾，反正日夜都一樣。玻璃窗外，深海如杯底化不開的墨，永恆沉壓在海床，透不進一絲陽光。落難前在遠洋貨輪上工作，每天望著菲律賓海那片令人稱羨的蔚藍，一望無際，同樣甚麼也沒有。

初到晝夜不分的海底世界，沒有人和我聊天解悶，揮不散的黑暗正蠶食我的時間感知。感覺才過半天，腦袋一陣疼痛，竟生起捱夜的倦意。我在屋裡盲摸，摸到櫃子上一個纖細的圓柱，射出白灼光束，又瞬間消失。託手電筒的福，房間漸漸亮起來，不是燈開了，而是我的身體發出瑩綠的微光。

藉著自身的光，勉強可見深陷暗影中的房間佈局。本來海溝壁岩的縫隙裡藏著小屋已經夠奇怪，還是溫馨舒適的一房兩廳，深褐色皮墊沙發、玫瑰木大餐桌、大儲物櫃等傢俱全備，我隻身來到，立刻就可住下去。

宋昕昕不應該來。

一星期前，我維修好房子自帶的無線電設備，持續送出求救訊號。

她回應了。

「這裡是愛群號深海探險艙，我是宋昕昕！」

她嗓音很甜，像隻快樂小狗，句尾卻緊張地顫抖。畢竟哪個深海探險員能想到，遠離陸地，還能遇上個人？

「你真的沒耍我嗎？真的沒？」她重複問道。

直至她定位到我的訊號源，來自一萬一千公尺以下的海床，我們才聊起我的神奇落難經歷。太長時間沒有跟人說話，我總是不知所措，生怕說錯甚麼話，讓她誤解我的為人。但落難和深海探險實在不有趣，我們又聊到很想念家人和朋友、渴望性和愛的關係，同時渴望遠離人群的矛盾；以及尚-保羅．沙特和「他人即地獄」。

「我到了！」她忽然說。

艙頭燈打出劃破死寂的白聖光，指引上天堂的路，偏偏被普照的是在棺材裡睡上千年的吸血鬼。我抵著被淨化的危機，讓宋昕昕在車房泊好探險艙。別問我萬尺海底怎會有車房，說到底，這間屋同樣是存在先於意義。

宋昕昕提著日光臺燈，步出艙門。屋裡能換氣，也沒有水壓。她脫下潛水臉罩，海底的吻是濕的，我們直接進了睡房，海底一切都是濕的。

她攤軟在床上，撫掃我的每根肋骨，細數回程注意事項。探險艙有兩個座位，能載我回去。她早已通報在海溝裡發現倖存者，各國媒體定必在岸上架好鏡頭，搶先報導這荒謬的故事；市長和總理也會來，她會一舉成名。我的父母、兄弟和朋友們接到通知趕來見我。屆時她負責應酬，我只管躲在人們懷裡感動而泣。

艙頭燈再次亮起，彷彿上岸後灼熱的陽光。我看見我們的深海傳奇、宋昕昕的榮耀、親友的關心，還有關注事件的目光，光明而溫暖，就像她送的日光燈，會把深海灼傷。

宋昕昕走了，我送她走了。

她很快會發現我留在空座位上的字條，上面寫道：

「只有黑暗深淵容得下微光。請不要造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