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就是一種好解釋——短評《善男信女》

《善男信女》的自信顯然易見，而自信本身就有魅力。以下內容無劇透。

年初參加讀書會，讀到陳思宏《鬼地方》，有文友話書裏時不時穿插鄉土鬼神、生離死別，但偏偏滿溢着生命力，這種生命力體現在陳家三代源源不絕的家嘈屋閉，愛和恨交纏到難離難捨。

台灣的語境不能直接搬到香港。在香港嗌交，言語上稍有婆媽拖沓，早被對方的銳利一劍封喉。要快，要機巧，得寸就要進尺再進碼，這是我在香港嗌交的心訣。嗌交這門藝術的重點在於氣勢，若沒有被人擺上網，嗌交是即場的對決，只要心態一崩，何來邏輯論據。

鬧交的魅力

導演楊兩全捕捉到嗌交令當事人和旁觀者都難以自拔，講求氣勢多於邏輯的魅力。《善男信女》兩位主角若蕾和榮吉出場一幕鮮明，若蕾受他人虧待，自己就理直氣壯傳承落去；榮吉起初希望馬虎過關，好好過新的日子，但被若蕾勾起，兩人的底色均是執着。一幕戲就描繪出角色性格，正如莎士比亞對角色塑造的要求：幾句台詞就要帶出角色性格。執着作為顯象，細挖落去就彰顯出動機和發展脈絡，若蕾和榮吉變得立體，與此同時顯象仍然耀眼。

《善男信女》的劇情以恩怨往返為主軸，輕鬆新奇，更可貴是有力。喜劇電影，劇情主軸本身不幽默，幽默和劇情往往是兩個部分，斟酌如何將兩件事融合，若不能融合，則看兩者如何互相安插，幽默放在劇情的甚麼位置。喜劇電影常見的取態，如無厘頭喜劇、浪漫喜劇，容易在劇情發展到日常部分時鬆散，以騰出笑點發揮的空間。譬如浪漫喜劇，通常做法就是在情人相愛的劇情結構上，加插波折誤會，供笑點發揮，這導致一個局面：幽默強，劇情就弱。這並非大問題，幽默本身已經可以值回票價。但《善男信女》可貴在於，幽默可以成為主軸（恩怨往返）的一部分，嗌交嗌得針鋒相對，機智敏慧，既是幽默，亦是劇情。連帶節奏俐落，霹靂啪嘞，角色的關係一幕接一幕惡化下去，牽連進去的人越來越多，善惡因果越來越糾纏，間唔中就落下驚雷。

自信的美學語言

《善男信女》的美學語言不紀實，美術指導把角色服飾（尤其若蕾、榮吉和Joey的打扮）和場景配置，處理成一套有表現力的文化符號。中途有一幕在茶餐廳短兵相接，浮誇得像舞台劇，但電影的各方各面早已聲明要dramatic，要張牙舞爪（在家庭觀眾接受範圍內），要理直氣壯地相信美學語言和氣勢自身就有價值，耀眼得可以不拘小節地解釋到整套電影。這種信心充滿魅力。

《善男信女》除了表現力，劇情和元素上亦有許多辯證和隱喻供觀眾細味，此文僅拋磚引玉，留待更加有識之士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