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見張愛玲！哈佛館藏流出 57 年前演講錄音 大批張迷廣傳驚呼 她當年說了什麼？

近日，哈佛大學館藏釋出一段 1969 年的張愛玲英文演講錄音，時長 73 分鐘，讓許多讀者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本文整理及節錄官方錄音部分內容，張迷終於可以聽見這位以文字精準和冷峻著稱的作家，如何親口談論中國文學、翻譯，以及一個社會面對外來文化時的期待與限制。

自錄音檔釋出後，大批張迷驚呼，內容迅速在互聯網廣傳。明報引述香港大學比較文學學者黃心村在社交媒體上說：「張愛玲的聲音！張迷世界注定今夜無眠……」，台灣作家顏擇雅指出「這真是大事情」。作家邁克在專頁寫道：「昨天晚上，全世界張迷大概都在聽張愛玲的聲音。初聽張愛玲，當然比初聽 Virginia Woolf 更刺激，嗓音和口音，都需要努力釀進相片裏熟悉的五官，對照眾所周知的高和瘦。」有網民留言「張迷看到太開心了！沒有想像過，但好像該是那樣」、「有生之年終於聽到她的聲音。」

這次傳播的重要契機，是 10 月 17 日柴靜推出節目，內容圍繞張愛玲 1952 年為何離開上海、前往香港的經歷，影片中使用了她 1969 年英文演講的原聲片段。隨後，錄音及節錄版本在小紅書和 YouTube 等平台廣傳。

目前哈佛公布的原聲音檔為 73 分鐘，著錄使用的是張愛玲丈夫賴雅的姓氏「Reyher」。演講於 1969 年 4 月 1 日舉行，主題 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中文翻譯：文化影響的載體）。南加州大學的張愛玲數碼展覽，亦展示了一份被認為與這次演講有關的打字稿，當時張愛玲正從事《海上花列傳》的英譯工作。

這場演講以翻譯為線索，梳理中國如何接觸、選擇與改寫外來文化。張愛玲先以《紅樓夢》的一則禁書軼事引入，談到滿清統治者的文化同化、佛經漢譯，以及鴉片戰爭後從追求「堅船利炮」到要求君主立憲的思潮。她講述嚴復以文言文譯介西方思想，再轉向林紓的小說翻譯，以及五四前後白話文與外國文學的傳播。她既關注文學如何回應生活的變化，也比較中國戲曲與西方戲劇的形式，並分析改革訴求與價值立場如何影響翻譯的選擇。

以下六段整理依官方所提供的 Reyher.ts 原錄音作出節錄，英文為整理稿，中文為中譯，並非館方提供的官方逐字稿。

談及文學為何需要回應生活的變化時，張愛玲以不再合身的舊衣服作比喻：「我們需要一種更切合我們生活的文學。舊有的東西仍然存在，一如既往地好；但就像舊衣服，已經不再合身了。」（We need a literature that's more relevant to our life. The old things are there, as good as ever, but like old clothes, no longer fit.）（Reyher.ts／12:37–12:47）

張愛玲以「銅鏡中的倒影」形容林紓以文言文轉譯西方小說：「這部作品由林紓翻譯。他是一位不懂英語的古文家，與一位魏先生合作，由後者用中文向他口述原作。他們譯作豐富，也引來許多仿效者。狄更斯、司各特、《天方夜譚》、《威克菲爾德牧師》、霍桑、《紅字》以及福爾摩斯，都變得家喻戶曉。全都以文言文譯成，猶如銅鏡中的倒影。」（It was translated by Lin Shu, a classical stylist who did not know English, collaborated with a Mr. Wei, who read it out to him in Chinese. They were a prolific team, with lots of imitators. Dickens, Walter Scott, The Arabian Nights, The Vicar of Wakefield, Hawthorne, The Scarlet Letter, and Sherlock Holmes became household words. All in classical Chinese, like a reflection in a bronze mirror.（Reyher.ts／06:36–07:12）

討論翻譯如何改變原作風格時，她援引阿瑟・韋利對林紓翻譯狄更斯的評價：「連阿瑟・韋利這樣的權威，也高度讚揚林紓的翻譯，尤其是狄更斯的譯作。他在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大西洋月刊》的〈翻譯札記〉中寫道：『狄更斯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位頗為不同的作家，而在我看來，也是一位更好的作家。那些過分鋪陳、誇張，以及不加節制的絮叨，都消失了。』」（No less an authority than Arthur Waley praised Lin Shu highly as a translator, especially of Dickens, in his Notes on Translation, Atlantic Monthly, November 1958. “Dickens inevitably becomes a rather different and to my mind a better writer. All the over-elaboration, the overstatement and uncurbed garrulity disappear,” said Waley.）（Reyher.ts／07:14–07:41）

她把讀者對外國文學的熱情，放在當時的社會經驗中理解：「經過『改良』的《大衛・科波菲爾》，是最知名的「林譯小說」——人們如此稱呼這些作品，而不論原作者是誰。在國家飽受創痛的背景下，這類作品的流行，既是一種向外探求，也是一種逃避。至少從商業角度看，這是中國翻譯的黃金時代，儘管嚴格說來，那並不能算是翻譯。」（the improved David Copperfield was the best known of the Lin-translated fiction, as they were called, regardless of the author. Its popularity, against the traumatic national experience, was a reaching out as well as escape. Commercially, at least, this was the golden age of Chinese translation, although, strictly speaking, it was not translation.）（Reyher.ts／07:44–08:13）

談及中國戲曲與西方戲劇的形式差異時，她從幕布與收幕效果說起，提出對藝術更新的看法：「然而，欣賞驚奇效果與令人震撼的收幕，未必就是趣味低下，即使那種手法已經過時。幕布原是中國戲劇中陌生的舞台裝置，其戲劇上的可能性尚未得到探索。中國戲曲是一門綜合藝術，結合戲劇、音樂、舞蹈與雜技，沒有那種鮮明而集中的戲劇高潮。你必須先擁有一樣東西，然後才能超越它。」（But it's not necessarily bad taste to admire surprise and an electrifying curtain, even if it's dated. The curtain was a theatrical prop unknown in China, its dramatic possibilities unexplored. Chinese opera is a composite art: drama, music, dancing and acrobatics combined. There is no starkly focused dramatic climax. You have to have a thing before you can go beyond it.）（Reyher.ts／15:59–16:32）

說到當時改革思潮如何影響作品的選譯，她描述了其中的價值要求：「馬克思可以，弗洛伊德卻不行。要有正面的價值，不能有曖昧性或犬儒態度。描寫污穢困頓與消極面，便彷彿是在說『外國也有臭蟲』。這就排除了大量現代西方文學，留下的主要是俄國文豪；在十九世紀作家之中，唯獨他們的地位到了我們這個時代，若說有所變化，也是變得更高了。」（Marx was all right, but not Freud. Positive values, not ambiguity or cynicism. Squalor and negativeness savored of “foreign countries have bedbugs too.” That ruled out much of modern Western literature, leaving mainly the great Russians, the only nineteenth-century writers whose stature has grown, if anything, in our time.）（Reyher.ts／23:43–24:10）

這段珍貴錄音讓我們聽見，一位長年穿行於中英文之間的作家，如何思考翻譯、歷史與文化權力：從銅鏡中的倒影，到不再合身的舊衣服，張愛玲以具體的日常經驗，切入比附翻譯與文學的難題。錄音中的語氣和措詞，讓人更認識書頁之外的她。長期研究張愛玲的學者梁慕靈接受《明報》訪問時所說，聲音資料為理解她在美國時期的翻譯研究與生活史，提供了珍貴材料，「一直以來，學術界都在找尋張愛玲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