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號外50——當香港變成一種風格》呂大樂序——〈1976:自信的、快樂的城市概念的興起〉

書序 | by  呂大樂 | 2026-10-09

1


曾幾何時,香港只是H埠(M則可能指澳門之類)。某一個故事發生在一處無須命名的地方。


它是某一個港口。


埠、港的概念不同於城市,更不同於城邦。前者是口岸,是通往更大的市場、更重要的人口聚居之地的通道。它們可能是人、物必經之路,是一個大門口,可是卻未必有城市那種自成一體的特有性格。


一個城市跟它的腹地及周圍的地區可能有著種種密切的聯繫,但它總不只是整個區域的一部分而已。城市總是性格鮮明。


一個城市就是要有一種自主性和一份自我支配的自信。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的香港經歷了這樣的轉變。


2


1975至1982年是當代香港歷史上非常特別的一個時期。在此以前,香港人在「借來的地方」,於「借來的時間」之內生活。當然,以政治體制而言,這段期間的香港依然在英國的殖民統治之下。


但在民間生活層面上,一種自我認同,一份自信正迅速發展起然。


當年流行一種政治形勢分析:香港之所以得保持現狀,是因為現實需要,利益構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當時中英雙方各有各忙(前者忙政治,後者煩經濟),香港社會反而多了一點空間,自我完善之餘,也充分利用整個亞洲地區的興起,趕上世界經濟的最新發展。


來自民間的力量——由學生運動到社區居民的抗爭行動、一向多元化的報刊及其他媒介到陸續登場的壓力團體——更為這些空間注入動力和新元素。


以往對香港的疑問,一掃而空。


病態的殖民處境忽然變為一個「沒有民主但相對地自由與開放」的政治環境;長期以來被視為市場導向、沙漠化的文化環境,搖身一變成為亞洲區內百無禁忌、充滿創意的普及文化的輸出基地。


香港登上大雅之堂。


在1975至1982年間,香港人重新認識自己,也重新認識中國內地(那是回鄉潮的高峰期)。一部分,這是自我肯定(究竟香港有幾好?);另一部分,這是自我膨脹,自我中心。


在揭開中英談判之前,沒有人想過麥理浩轉述鄧小平那句「投資者請放心」說話背後,原來另有玄機,更沒有人想到港英政府急急推出區議會改革,其實有更深更遠的政治考慮。現在事後看來,那是山雨欲來的狀態,當時卻被視為形勢大好,人人以為香港的現狀可以一直繼續。


主觀上,七十年代中的香港人以為身在CITY-STATE,早已不再是漂泊於政治苦海,生活不能自主的難民,而是命運由自己把握,對社會、生活有所要求的市民。但在憲制上,香港從來不是一個城邦。


3


1976:《號外》創刊。之後一切,已成為了香港歷史的一部分。


1976:那是香港人開始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當時經濟已由年前因石油危機而引發的衰退逐步恢復過來;1975年佳視開台,本地電視廣播朝氣蓬勃;同年海水化淡廠正式啟用,雖然其實際作用有限,但象徵著香港社會面對自然環境挑戰(如食水供應)的能力的提升;紅磡新火車站啟用後,為日後火車服務電氣化和改善新界與市區之間的交通連擊做好準備;馬會推出「六合彩」,其後立法局通過新的賭博條例,「字花」逐漸消失。


當然,1976年還有「翡翠劇場」長篇劇《書劍恩仇錄》、《狂潮》、電視劇集《北斗星》、《七女性》。


4


七、八十年代是香港城市發展的上升時期。新的城市觀念令人產生一種新的版圖、地理空間、世界秩序的看法。那是一種以城市為中心的觀念,世界就是紐約、倫敦、東京、巴黎、法蘭克福、香港。

後來這一幅世界城市地圖重新加入了北京、上海。


圍繞香港的周邊地區經歷了影響深遠的經濟轉變與城市化。整個地區出現了一次重大的變動。


區域取得了新的位置,香港不能避免要重新定位。香港的位置、空間、想像,要放進一種新的尺度。


《號外》還可以只是一本城市雜誌嗎?


又或者,一份香港的雜誌還可以舊有的城市視野來定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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