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球白不了,白球黑不了,二者有著不可模糊的限界。《禁戀黑名單》(下文簡稱《黑》)中的黑白之辨就是為了敵我劃分,這就是主權政治的本質。更耐人尋味的是,敵人與我們有天淵之別,亦是一綫之差。這種劃分之失敗在開場的大轟炸就顯露無遺,意大利的法西斯空軍幫助西班牙的友軍長槍黨攻城掠地,卻炸掉了其支持者的村莊。
身體:攞命的裸命
區分界限的更明顯綫索,不在廟堂之上,而在於身體:小號手Sebastian為了躲避戰機而爬到倒塌的教堂石像之上,所有神聖或穩固的物質(substance)被萬箭穿心。這只是開胃菜,對於身體的著迷及韻律貫穿整套戲。
顯然,更重要的是Sebastian的身體,他串聯起所有人物和情節,是法西斯裡的「好人」,但這不是人性論之類的陳腔濫調,而是小民隨波逐流的現實:他作為一個農村的年青男性(被視為保守勢力的依附者)以及小號手,他能種地,懂得奏樂,並且具有男性特質——起碼是國民軍如此認為的。Sebastian的身體從活著的身體(body)上升為紀律嚴明的軍事集體(corps),從敵人變為「我們」,而誤打誤撞加入了法西斯武裝。

因此電影裡面,審美與政治的角力始終關乎身體。有一張海報的圖中,法西斯軍人在野潭戲水,他們的年青肉體白滑強壯,在大地上放縱、奔跑、跳舞,鏡頭伴隨著節奏移動。顯而易見,即使觀眾非常厭惡法西斯主義,卻無法將視綫從這些美好胴體上移開。在此,審美的「好」脫離道德說教,而是直觀的身體表達。
玩耍作樂固然是人的天性,但卻是危險的,戲中如果只有對於長槍黨的力量展示,那麼就會變成讚揚法西斯主義的文宣,亦如主權治理的操控下,本來可以互通的自然生命(Zoē),也能變成被肆意殺戮的赤裸生命(bare life)。此點的例子便是另一主角Rafael,他同樣是強壯的足球運動員,但是他的政治之身更重要:他是男同性戀而左傾的共和軍戰士。簡言之,他就是國民軍的敵人,Sebastian終有一日要消滅之。
所以悲劇就來自這種生命和身體——即不同生命特質的短路:Rafael吸引了Sebastian,不管是其強壯體魄,還是既開明反叛又溫和體貼的城裡人作風。Rafael不停勸說他離開法西斯軍隊,又「以身作則」,即使身負重傷仍拼命逃離軍營。因此,這裡的身份(identify)和認同(identification)「七國咁亂」:首先是政黨的混淆,其次是情慾的亂流,但歸根究底是生命的扼殺:Sebastian和Rafael共處一室卻終將分離,重演片頭雕像中彈一幕:Sebastian會殺掉他的愛人,Rafael死到臨頭卻仍然讓Sebastian開鎗,以免他被國民軍懲罰。赤裸的肉體,變成赤裸的生命。
黑球:分明與交錯
毫無疑問,《黑》是一部歷史電影,卻是以歷史的想像為主導。電影原名就是羅卡(Federico Lorca)未完成的遺作,而戲中為其「補充」了結局。這令到劇本完整,更是創造性發揮。在劇本裡,因為同性戀而被拒絕進入俱樂部的Carlos,似乎是Sebastian以及Rafael的生成。他具備中產階級的身份,卻不認同那些有錢人的規矩,而與進步派朋友流連於基層聚腳的酒吧。與Sebastian的故事一樣,這條綫亦有很多身體律動,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Carlos與酒吧眾人跳舞的長鏡頭,以及最後各個受壓迫者攀登雪山的超現實情節。
這裡最大的劃分就是黑球——這個名字一分為三,是劇名,是投票工具,更是基進政治的喻體:既是同性戀的政治,更是解放者的政治,此二者回歸到羅卡的身份以及實踐。但是,現實政治就是分內外,更分敵我。Carlos受排擠,卻被父親要求一定要加入俱樂部,以顯示其社會地位及立場,這是Sebastian和Rafael的故事之複數,亦是對於慘痛歷史的複述。敵我劃分不僅摧毀生命,更是摧毀了歷史的主體。
於是乎,當代的文藝便需要如考古般重新挖掘之,三條綫形成三聯畫。西班牙的威權統治隨著佛朗哥壽終正寢而結束,但是傷疤不會因為治好而憑空消失。當代時間綫裡,劇作家Alberto和母親關係緊張,母親只要一聽到祖父,就立即歇斯底里——祖父正是Sebastian。這是一個女人對於家中醜聞的絕望抵抗:她不想令祖父曾經的法西斯歷史延續,更有可能同情其祖母的「同妻經歷」而選擇徹底封鎖記憶,寧願對抗兒子的追問也不願再談及過往。
因此,只要談論西班牙,人們無不想起其拉丁風情,西班牙電影亦具有很多酷兒元素。誠然,這些令人歡欣,但是,這背後如果是屍山血海,是殘忍的黑材料,則不禁令人深思。而《黑》的多綫敘事既是讓我們借鏡歷史,更是對於銀幕外的隱喻:歷史不是綫性前進的,我們每個人都在扮演多種身份,卻不意味著造假,而是時刻會發生斷裂以及不和。
劇場:「基」進與後「撤」
是故,《黑》致力呈現的立意就是「基」進政治。「基」既是gay的諧音乃至蔑稱,但是同性戀的抗爭卻使其登堂入室;而基字亦很容易令人想起基本:基進就是抓住事情的根本。在羅卡那個反動主義與進步主義對壘的危險時刻,同性戀就是根本的受壓迫者,當代民主化成為世界趨勢,而政治的基本仍然存在,難道恐同思想現在沒有了嗎?《黑》的讚揚或者批評都意味著:酷兒電影在這裡亦與左派電影短路了:不是激情四溢的慾望,也不是苦大仇深的控訴,而是還原「基」本步。
那麼,什麼是「基」本步?《黑》中不同時間綫是鏡像對稱,是一種後撤:它回到了個人視野,用人與人的關係來敘述,卻也產生了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沒有衝突就沒有戲劇,《黑》將歷史事件重新構建為一個影子劇場,使得劇本的人物與歷史的人物(雖則是虛構)層層對照,這種手法是後設(meta)的,也是後撤的。
後撤在這裡不簡單等於退行,如很多人所批評的,《黑》有美化法西斯主義之嫌。誠然,戲中法西斯與身體慾望的曖昧,亦是一種與不徹底的政治的曖昧:政治是區分敵我,但這是主權者的邏輯。戲中所表達的明顯不是這樣,否則它就不需要後面的時間綫。不如說Sebastian和其他人一樣,都是社會的棄子,他的罪過就是他被排斥,而他最後亦幫助Rafael也是Lorca,保存了劇本。
因此,後撤政治恰恰不是要退步,而是以退為進。與敵我劃分完全相反,政治不是某些有力者的擂台,而是無分者敲鑼打鼓,佔領劇場的時刻。因此Carlos的結局是神來之筆:連同他在內的所有人都在起義後醒來,卻發現是雪山——俱樂部被掩蓋,他們獲得了自由,即使是在艱苦的環境之中。
我們正處於後民主時代,亦即當代時間綫之中。這裡既有身份政治,也有反身份政治的身份政治,看起來也是對壘,但是這只為競逐對歷史的定義權,而不是對歷史的改寫。這就是劇中要二次創作羅卡劇本的原因——歷史的重點不等於真實,而是過度真實。戲中幾乎所有角色都只有壞結局,過程卻更重要:即使結局是殘酷的,但是仍要繼續行下去,因為時勢從來不會停滯。潮水總會退去,但退潮後又會有新的浪湧。這就是「基」進劇場的奧義:做現實主義者,行不可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