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旅遊，到處有讀者——談淮遠的《懶鬼出門》

淮遠《懶鬼出門》的「出門」二字顯示這是一本有關旅遊的書籍，說得一點都沒錯，不過，如果讀者就此認定這本散文集或詳細或簡略地介紹旅遊行程、打卡景點、餐廳名物等，看來都要失望甚至是絕望了。那麼，《懶鬼出門》的旅遊書寫是怎樣的呢？一切從「讀者」談起。

到處有讀者

黃燦然〈入無人之境〉﹝《必要的角度》，香港：素葉出版社，1999年。﹞認為淮遠設想讀者「跟他同樣高度機智」或「笨蛋」，其實作者是不在乎，也從沒考慮過讀者的。各篇散文的題目便是一大證明。

若然讀者期待從〈羅馬桌椅〉獲知羅馬桌子椅子的形狀有多奇特、質料有多舒服，必定會空手而回，因為這篇文章僅僅是敘述一位少年、一位中年女子和一位「蓄著十分好看的雪白大鬍鬚，戴著金絲眼鏡的老頭」和一位青年，在這張方桌子和這張椅子前或坐或站的情節，讀者讀畢全文後，絲毫無法增進對「羅馬」或「羅馬桌椅」的知識。相反，〈自備肥皂〉此一篇名過於普通，根本看不出是描寫哪個國家或地方，但文中要批評的是法國人不衞生：「下一回去法國，我準會多帶一些藥皂，把那些很可能給人撒過尿的洗臉池大洗特洗，不再依賴旅館的小肥皂。」只是肥皂的出場次數及篇幅多於對法國人的評論，很大可能令讀者抓不住作者的用意。

這樣似乎表明，淮遠故意淡化旅遊地點的獨特之處，目的就是讓讀者混亂和困擾。至於文中那些偶然一見的風景名勝如中央公園、清真寺、天壇、羅浮宮等，其實是令讀者更加混亂和煩躁的，讀者未必能從明確的旅遊觀光勝地想像得到那些情節與對話發生在何處何地，正如〈相機〉一文寫「我」在去杭州的火車上找人幫忙安裝相機膠卷，將「杭州」換作其他地方如「廣州」、「北京」也無不可。

除了異域風光的移形換影、移花接木，淮遠利用精準的數字來迷惑讀者，〈南歐夢魘〉便是一例。數字不是比文字描述要簡單易明得多嗎？淮遠準確地寫下三個日期，而且是順時序看似是日記形式的，讓讀者立時放心了，像是沿路指向終點的「指標」，但文中內容其實與時間的關係可有可無。「三月廿七」記「我」買郵票、碰見舊朋友小K還有認識新朋友莫太、聊天過後「我」一行三人坐計程車回去時，他們說：「小心司機宰你。」他鄉遇故知、計程車司機宰客等情節都未必是「雅典」一地所獨有的，再一次印證淮遠隨意轉變旅遊「場景」的興致，但不至於此，接下來的「四月二日」便更有趣了。淮遠變本加厲，在數字上多下功夫，「花二百五十土耳其里拉，吃了一個茄汁牛肉飯」、「花三十里拉買一隻橙，花四十里拉買一隻玻璃杯」、女售貨員找給「我」值五十里拉的火柴、與當地人按照一美元兌三百土耳其里拉，而不是一兌二百的匯率換美元、吃自助餐花了九百五十里拉。

淮遠鉅細無遺地記錄眾多數字，旨在要讀者無意間從混亂之中墮進迷霧，不知身在何處。倘使混亂只是令人誤以為自己掌握了地域的差異，位置還是存在的，而迷霧則是一點都無法辨認，連個目標都沒有，而且當讀者以為越是確切的數字就越令人信服時，結果是來個大逆轉：讀者根本無法得知里拉數字的大小是昂貴還是便宜。「四月三日」又會有怎樣的新花招呢？原來是綜合以上兩天的主題：被騙和兌現！看到這裡，讀者不得不佩服作者的膽識，如此迂迴曲折的最後，竟然是講究嚴謹的結構啊！是否很意想不到呢？

綜合而言，誰聲稱淮遠沒考慮讀者的存在，正因為淮遠擺出滿不在乎的姿態，不在意向讀者展示各地旅遊的特色，看過這本旅遊散文的讀者，很大可能欲求未滿，不知道那些國家或地方的迷人之處，便需要親身一探究竟，好好尋找當地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好住的，這便是間接推薦旅遊好去處的文章了。不太著重甚或抹掉地域特色的旅遊文章，又何嘗不是在推廣旅遊呢！

「無處不旅遊」

在巴黎、土耳其、佛羅倫斯、廣州、南非等地旅行過後，便要「返」家。樊善標教授在復刻版的序言指出：「旅行文學典型的『離』與『返』辯證，即在旅途中發現與自己不同的人和事，敞開胸懷、提升境界，然後回家，在《懶鬼出門》中也毫不重要。」這樣看來，不重要的是事情和感情，然而「家」還是值得留意的。對淮遠來而言，這個「家」應該是指香港。

去年開始，香港大力宣傳「無處不旅遊」。雖然《懶鬼出門》已出版三十多年，也並不是為了鼓勵遊客來港旅遊的旅遊書，加上書中描寫香港的部分少之又少，但讀者仍能在〈往龐貝〉一文中找到旅遊與香港的關係。

〈往龐貝〉以對話組成，可是讀者完全找不到對話人是誰。「瞧，他們一坐下就大聲嚷嚷了，那個男人的說話，整輛車子都聽得見。香港人一出門就這樣，自以為有甚麼了不起。」「他們要是同我們說話，我們就大講粗口，把他們嚇跑好了。」香港人質素如此低下，不是窒礙旅客來香港嗎？「我喜歡香港。」「喜歡香港人？」「對，喜歡香港人。」「坐在後面的那種人，香港多的是。」「我的朋友當中，沒有一個是那種人。」「真的嗎？」「真的。」同一篇文章呈現兩種香港人的態度，囂張自私和友善可親，究竟哪種才是「真的」香港和香港人？如果按照以上所述，淮遠准會在文末揭示要點。不過，既然淮遠故意在文中隱藏提問和回答的身份，可能兩人都不是香港人，故此，他們的對話有多少是「真的」？又按上文所示，淮遠寫得如此無稜兩可、欲言又止，絕不是為嚇怕有意來香港旅遊的讀者的，相反，這種反向宣傳，不是更有趣嗎？來一趟香港便知香港人樂於助人，香港是美食天堂，香港有許多打卡景點，如大嶼山、幻彩詠香江等。在三十多年前，原來《懶鬼出門》已在提倡「無處不旅遊」！

《懶鬼出門》本是寫「出門」旅遊之人與事，但又在〈往龐貝〉和幾篇散文如〈缺德的遊客〉﹝隨地撒尿有時是解悶的好辦法，例如在香港﹞，又如〈六個朋友〉﹝「我」與朋友在海運大廈喝下午茶﹞說到香港，為什麼淮遠在這本旅遊散文集中極少提及香港？Less is more。原來越是隱約呈現或敘述，越是引起讀者對香港的好奇和興趣。這果然是淮遠《懶鬼出門》的獨特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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