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兔

小說 | by  予葶 | 2026-09-22

聽挑著擔子的那人說,養在藍色籠子裏的是公兔,養在粉色籠子裏的是母兔。有一天他還指著我說,這只白的是母的。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我是養在粉色籠子裏的白色母兔。


街上,清冷的秋雨剛停,匆匆趕路的人和車帶起一陣陣匆匆的風,我凍得縮成一團,把腳藏到身下取暖。一大一小兩個人類在我面前駐足,小女孩指著我,柔聲柔氣地說:「媽媽,這只兔子好可愛呀,像一團棉花糖。」


媽媽不作聲,側身示意小女孩離開,她卻拉住了媽媽的手:「媽媽,我們把她買了吧!」


媽媽大概是想起來,養小動物可以培養孩子的愛心,就問那挑擔子的人:「兔子多少錢一只?」


「公的二十,母的二十五。」


「這只是公的還是母的?」


「這只母的,二十五。」


媽媽付了錢,拎上了我,從此我有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聽人們講,那叫做家,他們總是念叨著「回家」「家裏」之類的詞。家裏很暖和,我不用再縮成一團棉花糖,而是一高興就可以往前跑兩步,兩步就到了籠子的盡頭,我再折回來,反反覆覆地兩頭亂撞。那個被媽媽叫作婧婧的小女孩看到我跑,會像見到什麼新奇的不得了的事情一樣驚呼:「媽媽,兔子在發瘋!」說著,她也發起瘋來,從我跟前,也就是陽臺,跑到公寓的另一頭,再折返回來,也和我一樣反反覆覆地兩頭亂撞,裙擺一掀一掀的。有時候她會故意放慢動作,假裝撞到牆上,臉貼上白色的瓷磚,笑著從扭曲的嘴裏發出「啊——」的一聲,不知道是不是在模仿我有時撞上籠子、疼得不停扭脖子的囧相。


不知怎麼的,籠子一天天地變小了,一步就到了盡頭。再後來,只能轉個身。又過了一陣子,我竟連轉身也不能,只可以保持一個姿勢蹲坐在那。每天等到陽光漸漸從陽臺溜走的時候,媽媽和婧婧就會餵給我一把從樓下割的新鮮青草,那是我一天最開心的時候。


媽媽經常在下了班之後到陽臺陪我。有時她坐在一張矮板凳上,面前放著一個不鏽鋼盆,用剪刀哢嚓嚓地剪著一把把像青草一樣誘人的韭菜。有時候她背對著我,嘩啦啦地放著水,在池子裏洗大大小小的衣服。除此之外,家裏還有一個叫做「爸爸」的人,比媽媽要高、要瘦,但是出現得不多,時而在我臉前晃悠一下,對著我嘬嘬兩聲,一聽到那尖銳的聲音我的耳朵就不由自主地抽動,他卻好像被逗樂了似的,不住地發出呵呵的笑聲。


有兩只敏銳的長耳朵並不總是件好事。婧婧每天都會練鋼琴,雖然是在隔壁房間,那嗡嗡作響的樂器還是讓我頭昏腦脹,好像有榔頭一下下敲擊在我腦殼上。媽媽說,聽音樂長大的奶牛產出的奶格外好喝。爸爸說,那聽鋼琴聲長大的兔子,是不是做麻辣兔頭格外好吃?一家三口開懷大笑,那愉快的空氣也感染了我,連蹦帶跳地頂了籠子好幾下才停下。


有時下午,媽媽在陽臺做家事的時候,婧婧會在旁邊,一邊晃動著身體一邊跟她聊天。


「今天晚上吃什麼呀?」她問媽媽。


「一個百葉燒肉,一個醋溜包菜,再燒個紫菜雞蛋湯。一葷一素一湯,不錯吧。」


「又是百葉燒肉啊,」婧婧好像不高興地垂下了晃悠著的胳膊,攥著粉色的裙邊,「我不想吃肉。」


「要多吃肉,才能長高。」


「可是你也不愛吃肉啊,每次燒肉都是留給爸爸掃尾。」


「我已經定型了,無所謂,但是小孩要多吃肉……把裙子放下來,說過多少次不要自己掀裙子。」婧婧聽話地放下裙擺,媽媽繼續低著頭剝毛豆。


我不知道為什麼「肉」這個字會讓我身體一緊,但我想他們在討論著與我無關的事物。用來吃的東西,想必都是和青草差不多的。


陽臺連著爸爸和媽媽的臥室。有一天晚上,媽媽走過來拉上了窗簾,突然喉嚨中湧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兩個眼睛撲簌簌地溢出水來,轉身就捂著臉趴倒在床上,沉悶的哭聲震動著床鋪。爸爸站在床邊,婧婧在一旁看著爸爸的臉。爸爸在笑,婧婧也學著他笑起來,可我明明看見她的肩膀聳成一團,兩根雞腳似的小細胳膊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


手機鈴聲響了,媽媽一個挺身翻坐起來,從爸爸的褲子口袋裏搶出手機,也沒管有沒有接通就對著聽筒大叫起來:「喂,是吳媛嗎,是不是你?你破壞別人家庭,你……」


爸爸搶過手機,無奈地乾笑了一聲,摟住媽媽的肩膀,像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媽媽靠在他身上放聲痛哭,婧婧站在空蕩蕩的地板中央,繼續模仿著爸爸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看不懂他們在演的是什麼戲,只是擔心明天會不會沒有青草吃了。


所幸媽媽是個細心的人,每天像設置好了程式那般上班、下班、揀菜、做菜、打掃衛生、餵我……我並不曾得到一點點虧待,只是這幾天媽媽把草扔進我籠子的時候,她看起來沒了力氣。她好像整個人萎縮了,體液被抽乾了似地癟了下去。


婧婧的話也變少了,但笑容卻變多了。人類的笑容一定是代表快樂嗎?不,她一個人盯著我看時並不笑,只是在對著媽媽的時候格外愛笑,像是在討好。她的鋼琴聲不再像錘子敲擊,而是雕花般小心翼翼的,每一次下鍵都帶著一種恐懼的決心,好像羞於發出這麼大的聲響,可又必須要讓媽媽聽到她的篤定和努力。媽媽說喜歡聽婧婧彈琴,聽著心安,可我只覺得聽起來又吵鬧又憋屈。


漸漸地,籠子越來越小。我渾身的骨頭都開始酸疼,頭頂著細細的鐵絲,只能終日把頭低著,背也拱著。有一天,媽媽終於說,我長得太大了,籠子裏養不下了。我興奮地一跺腳,我是要有一個更大的「家」了嗎?


爸爸說,只能把兔子帶回農村的奶奶家,養在缸裏了。婧婧沒出聲,撇過頭不看我,心不在焉地擺弄著一個毛絨玩具。


一路顛簸,我們坐著小汽車來到一個空氣清新的地方,一個跛著腳、長滿皺紋的女人打開了籠門,我幾乎是被倒進了一個圓形底部的容器裏,然後,那容器被人抬進了一個臭氣熏天、昏暗不見天日的地方,我想,那裏大概不叫「家」。四面都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近處有低沉的哼唧聲,後來聽奶奶說,發出這聲音的動物叫做「豬」。


天氣又逐漸轉涼,豬圈裏沒有家裏那麼暖和。風漏得厲害,讓我想到那個挑擔子的人,那個凍得我縮成「棉花團」、初次見到婧婧和媽媽的下午。屎尿順著圓弧形的缸壁流下,踩在腳底又濕又冷,我的身體恐怕也逐漸染上了豬的氣味。每天都是黑色的,只有下午木門被吱呀呀打開,透進一束光時,我能看到面前的缸壁其實帶著點類似於青草的顏色,也可能是被隨之扔進來的一把青草映成了這種顏色,我分不清。有時候是奶奶來餵我,有時候是另一個高高瘦瘦的叫做爺爺的人來餵我。黑暗往往是安靜的,但時不時會被爺爺的叫喝聲劃破:「會芹,打盆水來!」「會芹,高血壓藥放在哪裡了?」「會芹……」


隨著奶奶高聲應著的「哎!」我聽到她拖著跛腳急急地走來走去。她的腳步聲好像婧婧彈琴時的附點節奏,咚——噠,咚——噠,好的腳拖出長而重的一拍半,跛的腳帶起輕而快的半拍,像笨拙的蜻蜓在點水。


婧婧來看過我一次,她只是一從缸口那片圓圓的天裏探進頭來,就皺起鼻子縮了回去,把木門又吱呀呀地關上,也把那一束光關在門外。


「我說臭的吧,非要看!」奶奶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我又聽到婧婧在念叨著什麼「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大概是說我總眯著眼睛。無知的豬也在一旁哼唧著附和。婧婧不知道,那是久在黑暗之中的我本能地無法直視光明。


奶奶在屋外又對婧婧嘮叨起來,是那些我已經聽她對村民和爺爺講過無數次的話:「現在腳越來越不好走了,年輕的時候還能下田插秧,現在都要扶著牆走……都是小的時候沒有媽媽,被扔在腳盆裏沒人管,腳才壞掉的……」她說起話來總跟婧婧和媽媽的腔調不同,大概農村裏的人都是這樣唱歌一樣地說話。婧婧在一旁懂事地「嗯嗯」附和著。


「媽媽說,吃什麼補什麼,」婧婧說,「奶奶要多吃豬腳啊。」


「我不吃,你跟爸爸多吃點就好了,馬上過年就有的吃了。」奶奶說。


媽媽的笑聲也從門外傳來,好像不僅隔著漏風的木門,還隔了一堵滿是污垢的玻璃。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我心中一陣激動,我多想再聽一聽那嘩嘩的浣衣聲,嚓嚓的剪菜聲,或者是讓我頭痛的鋼琴聲……可是她始終沒有進來看我,也沒有把我領回「家」裏。


有一天下午,爺爺和奶奶一同開門進來,我聽到豬欄那邊傳來一陣木門開關的聲音,奶奶嘴裏喃喃著「年夜飯」「砧肉」「豬腳爪」一類的話,爺爺說,今年的「砧肉」可以凍起來吃半年。隨後,豬的哼唧聲和人類的腳步聲一起被隔在了門外。


沒有了豬在耳邊哼哼,豬圈裏清冷了許多。無盡的黑,模糊了時間和空間。冷風浸透了木門,我縮在一起幾乎不再動彈,只是偶爾轉個身,才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每天下午的一把青草扔在我腳下的屎尿裏,嚼起來又臭又冷。村裏的人聲、車聲一天天喧鬧起來,有時還會突然有比鋼琴更刺耳的爆炸聲像炮彈般入侵我的耳朵,聽奶奶說,這是有人在放炮仗。炮仗聲讓我幾乎無法入睡,只能終日眯著眼睛,不知道在等待什麼,還要等多久。


直到有一天,爺爺開門進來,沒有給我餵青草。我的兩個耳朵被他拎起,這是我第一次離開這口缸,再次聞到豬圈外的新鮮空氣。刺眼的陽光幾乎熄滅了天空的藍,照在身體上熱烘烘的,冬日暖陽下的世界多麼美好!我快樂極了,顧不上耳朵的疼痛,四個腿歡快地直撲騰著,卻被爺爺一把按在一塊石板上。


背上很涼,脖子上很熱。我感到自己飄離了身體。從湛藍的高空中,我看到自己的喉嚨被一把刀割開,鮮紅的血染在純白的毛髮上,流成一條涓涓的小溪,像是澎湃的生命。疼痛與死亡哪一個先來,我分不清。


年夜飯桌上,我會成為被哄著吃下去的一盤「肉」。兔、羊、牛、豬,是什麼已經不再重要。只是婧婧啊,你多吃一些吧,奶奶和媽媽吃肉太少了……總是吃青草,會成為別人的盤中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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