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文學邊界 ——《再講》讀後感

書評 | by  餘墨 | 2026-08-26

文學在遠方──邊界模糊極了


對文字的體會是一種很直觀而主觀的情緒,而很多時候,這種體會只是一種有限度的知識重組和融匯。就像放進焗爐的麵團,發酵脹大,但卻不會無限地發酵下去。麵團的厚度與體積隨知識與歷練,以及各種細碎的因素而變。但歸根到底,那裡總有一條界限。


「文學」一詞,歷經種種社會發展與時代洗禮,成為一種非常指標性的象徵。從中國四大名著到卡夫卡、金庸,這些被冠上「文學」的作者與作品,宛如一條條在荒野鋪下的路軌,文學也順著這些一直以來的鋪墊,走得更遠,很遠。路軌延伸、疊合、甚至如樹枝般發展出種種面向,四通八達。它們向外延伸,卻始終連著同一個根。


文字帶腳地不斷走遠,花枝招展,縱橫交錯。走到一個如霧的地方,文字類型愈趨繁複,原有的分類再無法清楚地劃分它們的性質,我們退而求其次地把它們歸入一個更大的類別──文學。「文學」成為一個巨大的包圍網,大得我們都不知道其實它究竟包含著什麼,那條界線本身就在這龐大的包圍網中被模糊化了。


文學的本質、文學要蘊含什麼,什麼是文學?這些如同泥漿裡摔角,沒有答案的討論,從未停止。最終可能都只會回到個人直觀的感受而已。要理性處理這條「感受」般的界線,談何容易。基於實質操作與社會規範,我們必須把文字系統性去分類與定型,這樣我們才能「知道」我們在看什麼、讀什麼。把文字定型,它被賦予的功用才能夠彰顯。


《再講》雜耍混醬釀香港加州卷

《再講》將九篇不同類型、不同背景、不同光譜的文章輯錄成一本「文學小說」中的異類。它嘗試將一種介於便利與實用性質的分類模式模糊化,把清晰的界線抹走,留下一條曖昧的痕跡。


或許我們的語言總是充滿限制,很多未被命名的事物,我們都只能用現今所有的文字概括。面對「純文學」與「網絡小說」的交疊,我們要把它掉進這個「文學」的包圍網?還是以「流行文學小說」矇混過去?還是創造一個全新的類型繼續定型下去?這是《再講》對讀者拋下的反思。


書目分類,將我們的閱讀期望框在一個可控的範圍之內,就如一個水銀裝置穩定器,將外溢的風險減低。而這個風險是什麼其實難以言說,究竟無法歸類的文字會有什麼後果,根本沒人能夠說清,一本無法被定義的書目就如一隻遊魂野鬼一樣。最壞的打算也許只是它無法被分類在一個分類書架上,又或許讀者不「知道」它是什麼,沒有一個統稱去減少溝通上的負擔而已。


《再講》編輯巧妙地將每篇小說的作者以符號代表,如同抽盲盒一樣,讀到最後讀者才會知道該篇文章誰屬。不過老讀者,或許早已在文字行間裡窺探出某種熟悉的特徵,從而識別出作品屬誰。這種拋棄作者前設的編排,除了想讀者擺脫既定的閱讀觀感之外,將各種類型文學並排去看時,我們才能重新審視那些從前被標籤的類型,那些字詞背後究竟裝著什麼。


最弔詭的是,這個模糊邊界的嘗試,反而令邊界的概念更為實體。所有讀者都要思考什麼是「純文學」;我們還可以說「網絡小說」不是文學嗎?打破類型邊界可不是靠作家們的突破,也不是靠著社群圍爐打飛機就可以成事。而是每一位還愛讀書的讀者需要面對的課題。


無可否認,購買此書的衝動是因為封頁上幾名熟悉的作者。如果那裡沒有眼熟的名字,也許我未必會把它買下來。由購書到閱讀的過程裡,我們總是擺脫不了一種定型的觀念,那是一種期望管理,一種信心保證,一種值得付錢的信念價值。然而,惟有拋開這種如凝土的觀念,我們才能打開眼睛,看見另一種風景。重新面對以往被貶低或不想認同的文字。


書中有幾個作者,我都未曾看過他們的作品,甚至不曾聽過他們的名字。當文字回歸到一個最純粹的狀態呈現時,其實是一個充滿驚喜的體驗,那裡再沒有期望管理、再沒有信心保證、再沒有值得付錢的信念價值。這些文字所背負的,沒有作者的形象與期許,就如一份沒有包裝的禮物,拆開時已經是最赤裸的狀態。


九位作者圍繞著「孤」這個主題各自揮筆灑墨,讀者可以從變化多端的文體和各有特色的寫作風格中感受到許多觸動和快感,在猜想作者的過程裡重新審視那份熟悉感。科幻設定與寫實散文交錯,猶如一塊幾何七巧板。各種不同類型的文章放在一起,自然會產生比較,一場文章的競賽。但即便文筆功力有高低之分,那種長期建立的階級之分,也許在這本如混合雞尾酒的書頁裡,再不失禮,反而一視同仁,平起平坐。


「這篇文章很好看」、「有驚喜」、「文章寫得很好」,是我篇章之間腦海最常出現的第一感受,那是一種未被歸類的真實情感。就如〈父親後腦有個子彈窿〉以一幕幕電影式的場景,講子彈窿的前世今生,像推理、像劇本、像回憶錄。《再講》把閱讀的期許斬斷,令讀者發掘出一個嶄新的視野。


文學漩渦中水土不服

《再講》成功示範了一次越界。然而,當下文體多如繁星的時代,誰都可以叫人鬆綁「定型」、擺脫自設的閱讀屏障,將這些濫調的大義如傳福音般推廣。但這些都不是我的課題。因為一切都是發生在鬆綁之後,鬆綁後是否就再沒有邊界?就算有,那邊界又定在哪裡?誰又可以定調什麼是文學?


這種定型與鬆綁之間的拉扯,就如將一個灰色地帶無限地拉闊,各人在自己的領域裡指手畫腳,就像這篇文章一樣。可是,我認為文章之間仍是有高低之分、優劣之別;有時類別定型也許只是一個方便的形式去標籤文章的質素,也是一種期望的維穩:網絡小說就是難登大雅之堂,別把那種F5口語成書的「古」與文學小說並列。這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傲慢,令我們在「是咁的」前,已經先入為主地把文字判了個死刑。這些分類除了包含文章的本質之外,還生出許多演變的歧義。


究竟質素與類型是否掛鈎?所謂質素又包含哪些標準?標準又是如何界定?當我們不斷去追尋一個文學硬性的定義時,便會一步一步地築起許多難以跨越的圍牆,到了一個無法跨過的壁壘時,又再次回到當初。就如把一個平靜的風浪,搞混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然後我們在旋轉的過程裡昏頭轉向,迷失方向。


文學邊界的邊緣

那鬆綁邊界之後,迷失在虛幻的類型中,邊界如此模糊,就是閱讀的理型嗎?又不一定。因為邊界只是鬆綁,不是鬆脫。有些界線仍然清晰無比。


那時我在牢房裡,正經歷一場文藝復興般的變革。一堆帶著知識的老中青年,攜著一堆書本,短暫地、結構性地將知識的水源與養分灌進一個本是充盈著糞土的沙漠,令一個早已腐爛不堪的鬼域再次豐碩起來。那時「文學」的邊界是如此清晰,我們就如一班初出茅廬的神父,手持著一本本書目,把依附在這個地方頹爛的惡鬼驅逐一樣。然而大唐也會衰亡,一場海市蜃樓的夢也會終結。那個地方又會再次自然地頹壞下去。


茫茫書海中,我把文學的邊界置於「I.I勝」的邊緣,至今我仍不能將那些千字無一意、動輒廿幾萬字一本的書歸類為「文學」,甚至「類型文學」也是一種客氣的褒獎。那些流水線般生產的網絡小說,哪怕它們許多都被翻拍成電影、劇集。它們終究只是把一個公式的劇本,用完再用,循環再用,如一個用上千百遍的即棄安全套,穿了洞也許更好。


不過它們也許都會墮進文學的包圍網中,文學把它們接住抱起。然後我想,文學是如此寬鬆的嗎?我能如文學般寬容嗎?那條本該是浮動的邊界,為何會牢牢地釘在某一點上?我能把它連根拔起又再裝嵌嗎?也許不能、未能。


那一點也許就是「優劣」與「多元」重疊的邊緣,當我無法認同那些文字的組合形式,哪怕它如何掉進這個大眾的「文學」包圍網,對我而言,它也只是一種反向文學。它不是從文學的根延伸,而是從文學的枝侵佔。它們與《再講》模糊界線不同,因為那是一種純粹追逐流量而成的文學體,它們要搶佔話語權;它們要扭轉一種營養需求。把吸收的養分胡亂調配,變成一本「攞你命3000」的畸形文體,一杯五加皮、雙蒸、廿四味涼茶、豆漿、維他奶混在一起,加一隻龜蛋攪勻,再加兩滴墨汁的雞尾酒。


鬆綁後的搓圓撳扁

我們都在一個圓形裡閱讀,如一個雷達。接收頻率隨著時間與經歷放大縮小,但那裡總有一條界限。那條名為「文學」的界限不是限制我們閱讀的書籍,也不是叫我們把書目定型。界線是一條知性的分野,以至我們在浮動的邊界下作出批判與思考,分辨出文字的優劣與美感。


從邊界,到延伸、再重組,盡是一些無聊至極的屁話,究竟「文學」是什麼?還重要嗎?重要的,但又不是那麼重要。


我想《再講》想嘗試的,就是把讀者所設的文學邊界搓圓撳扁。

彈性過後,留下的,就是當下邊界的形狀。


好好閱讀,

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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