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經常會有一種感覺,我經歷這段激情,就彷彿是在寫一本書:希望在每一個場面上都能夠成功,考慮到所有的細節。以至於我覺得,在這份激情的盡頭,死了也無所謂——其實我並沒有賦予『盡頭』以確切意義——就好像,在幾個月後,寫完這些,我也可以去死一樣。」
——安妮·艾爾諾《簡單的激情》
儘管已經窩在書店最陰暗角落的躺椅,連胸前的書都有點看不清,但紫外線隔著書架還是能感受到,入侵式地壓制褪黑素。她被迫獨自以詭異的清醒感面對這個存在著炎夏的世界。
三天以前,她已經後悔來成都的決定。38度,39度,35度......漫長的白天與蒸發精氣的晴朗天氣,跟一周前朋友說的「巴山夜雨漲秋池」完全不是一個地方。又一個世界對我的隱喻性嘲諷。那時她想,等到今天晚上就可以坐飛機回深圳了,恢復在拉上窗簾的空調房裡屏蔽感官世界的安全感。
她現在和書店裡其他認真閱讀的人沒有任何區別。閱讀區非常安靜,連雜聲都很少,心裡那Desperate像煮開的奶油湯表面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又漲破的泡沫。沒有中文字可以準確表達desperate的複雜含義。極度絕望和極度渴望同時出現在這個詞身上,完美的張力。
「吱呀——」門每開一次,她都微微從躺椅上直起上半身,往入口處看一眼。為什麼偏偏今天不在呢,明明不是休店日。她再次移走放在身上的書,站起身,走兩步到書架前,往與閱讀區一牆之隔吧台看了一眼。咖啡機和閱讀架安靜的坐在其上。那塊寫著「看見這個說明的時候說明已經進入無人值守日」和自助購書方法的告示木板依舊在吧台的入口處,平時他坐在高腳圓凳上看書的位置。
下午三點了。上午11點開店時間來發現裡面還沒亮燈時她就隱約有不好的預感。直接等在門口太明顯了。四十度。她只好整理心情,撐傘沿街道緩步走走,盡量慢。又是爸的電話。一在他視線範圍外便一天五六個電話。她等手機震動了半分鐘後接起,電話裡他說擅自帶貓去打了針。「不是跟你說現在還不能打狂犬的嗎?」「你再不回深圳就管不了我們怎麼對你的貓咯!」她說不出話來,直接掛了。
「這一切只有幾個小時。我不戴表,就在他到之前取下來。他會戴著他的,我很害怕他偷偷看表的時刻到來。去廚房拿冰塊的時候,我會抬眼看一下房門上方的掛鐘,『已經超過兩個小時了』,『一個小時』,或者『一小時後我還在,可他已經走了』。我驚愕地問自己:『現時何在?』
......我就是一段借助我的軀殼而存在的時間而已。」
——安妮·艾爾諾《簡單的激情》
她坐回躺椅上,完全陷進去的極度舒適反而滋生一些背部酸痛。雙手把書舉起來似乎可以減輕一些,但手臂又會累。三點十二分了。十點的飛機,七點就要從這裡離開,回朋友家拿上行李,去機場需要一個小時。時間。她有時非常恨發明時間刻度的人。可是她需要它趕上飛機。
他今天不會來了嗎?昨晚就不該買機票的。前幾天計畫回深圳後要做的事一件件浮上來——簡歷,兼職,規律飲食,健身,文學理論。太陽是理性之光。所有這些會在平靜的晴朗天氣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社會充滿秩序。她鼻子一酸,幾乎有淚水往眼眶上湧,但還是相信自己的面部控制能力。命運啊,真的注定要這樣潦草結尾嗎?等待了一年的情感刺激,注定是只能短暫得可笑嗎?你真的不允許我再經歷完整一些——你知道我說的是哪種完整——讓我再從人生中提煉出一段寓言獻給你嗎?我早就歸屬你了。
「那時開始,我傾向於把任何事情都變成乾乾淨淨的文字,一切都很和諧、井井有條,保證可以獲得讚譽。但頭腦裡那些不和諧的喧鬧留了下來,我自己清楚,我後來確信:我可以拿出來出版的書,文字都來自那些喧鬧。也許,那是可以讓我獲救的東西——然而用不了多久,拯救就會成為迷失。在整潔的規範之下,有一種能量一直想要打亂這一切,帶來混亂、失望、錯誤、失敗,還有骯髒的東西。」
——埃萊娜·費蘭特《頁邊與聽寫》
Desperately,她祈求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就像昨天那樣,下午四點天色驟暗,錯位的夜晚帶著鬼魅的微笑款款而來,引來讓怨恨中的情侶相擁的雷聲。只有如此,飛機——人類多麼聰明的產物——才會懼怕從來無法看清的雲層。然而現在晴空萬裡。白雲各自疏離,優雅而冷淡地獨善其身。世界秩序井然。她多麼渴望撕碎這世界偽善的面具。命運不該是不可理喻的嗎?
她時不時望向書架上方露出來的一絲天空,等待著命運下判決:她與他相見只能有殘忍的短暫作為導火索,引爆比激情還富有力量的遺憾供她書寫,那麼她依舊會充滿感激的接受這份安排。她咬斷撕扯到一半的嘴皮。
命運安排了絕望站在門口,等待著她。她想改簽機票了,以四百元嘗試抵抗,在這裡多存在五天,也許只稱得上毫無底氣的談判。他究竟何許人也,竟能對她產生如此絕對的意義?她試著以昨晚的記憶拼湊出他的模樣,模糊得如同夢中遇見的陌生人,怎麼就惹得她在凌晨心裡酸出水來,發覺在深圳的生活那樣不可忍受?
是因為所謂「一見鍾情」嗎?前天下午,她隨意穿過那窄門,掀開麻布門簾,第一眼,目光便順著無法抵抗的能量牽引到坐在吧台看書的身影。要說那個身影有任何獨特之處都是誣衊。中學學生那種無法命名的髮型,劉海半壓住黑框眼鏡,純黑短袖上衣與闊腿牛仔褲——後面見到都是同樣,是沒洗衣服還是只有這個搭配——年輕學生的感覺讓她糾結了一會該不該向他買咖啡。他不高,她剛好看清他臉。「好的」,他自然溫柔的笑,右嘴角的痣依著乾淨的路線劃弧線,彷彿是開店第一天。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右嘴角的痣,微微隆起。她想起翻看小時候的照片時,視線總會霸道地被扯到它上,除此以外面部沒有可以記憶的特徵。點完咖啡她開始搜尋感興趣的書,以此克制住想照鏡子的衝動,並且後悔起來今天穿的松綠長衫配木棕掛脖吊帶裙過於誇張。餘光裡她看到他小跑兩步過來,「熱的還是冰的呢?」她作出一種輕微受驚的眼神,「冰的吧。謝謝。」「好。」他笑著點一下頭,又小跑兩步回去。她開始期待那杯咖啡會如何出現在眼前。
「一見鍾情」似乎過於神聖,儘管她有意維持這聚光燈般的神聖性,但此刻是豔陽天。「見」只是視覺,除了審美感受帶不出任何深刻的信息,也不難怪說一見鍾情是見色起意。她的目光不是第一次被這樣的人吸引,不需要看清面部,地鐵上,校園裡,僅一個髮型和服裝線條便足以讓她的餘光逗留——經過多年的演習她很清楚這種觀察是不留痕跡的。她無聲笑出來:自詡為重視精神的人依舊膚淺。或許直覺只不過比思維先注意到,乾淨知性的外在氛圍是智識自主轉化成的視覺信號。他,無非是自己審美積累的瞬間爆發,她腦內構建的幻影在見到他的那刻終於有了可以附著的完美實體。於是她同意稱之為「心動」。
三點二十了。或許剖析「愛情」的誕生不至於消解其神聖性?書架在胸口,高度剛好夠掩蓋環視的視線。這是週六下午,書店不多的座位都坐滿了人,還有二三人在書架之間遊蕩,大部分是女生,日常生活中絕大部分審美愉悅的來源:彩虹色吊帶背心搭配蛋糕短裙,或是蛋殼青襯衫一角塞進西裝褲裡,或是暗紫亞麻長裙與毛須帆布袋;無論化妝與否,臉龐都存在審美的合理性。而男性,除非是極具藝術風格的衣著——通常這些多少有掩蓋面部缺陷的嫌疑——其他人便是短袖配短褲,長滿毛的小腿和隱約的胡茬彷彿還未進化完成;皮膚上肉眼可見的油光和粉刺,髮型的過於坦蕩誠實地暴露他們男子氣概不屑在乎的小瑕疵。這麼看來,遇到一個能夠承接幻想的異性軀殼怎能不算是萬里挑一的緣分呢?又有人進門了。錫紙燙和頭戴式耳機。
They’re both convinced
that a sudden passion joined them.
Such certainty is beautiful,
but uncertainty is more beautiful still.
——Szymborska, 〈Love at First Sight〉
手機又震了,不停。她看了一眼屏幕,把它翻過去。她閉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現在離三點半又近了七分鐘。暖黃色的光鋪在所有事物上面,影子傾斜角度幾乎沒動。她覺得整個宇宙的歷史是一個下午。她其實已經預感到,除非到晚上,他才可能回來。這有可能是非常戲劇的場面,她在七點不得不收拾東西走出門,在門口遇到剛好回來的他。除了微笑說一句再見,感謝他幫自己把好幾本書寄回深圳,再也沒有藉口停留攀談。反正無論見不見到,結局都一樣,什麼都不會發生——Desperate,她想。
三點半了。現在她有點恨他的身分為什麼偏偏是店主,而不是一個熟客或者老闆的朋友?顧客與店主,簡潔的現代關係。她四天的旅行中三整天都在這裡,任何人看來都只是對書店選書的迷戀。無常、空性、不執著——此刻全都是字面意義上的字。剩下是執念,是痴。沒有它們她寫不出來——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她陷在閱讀區最角落的棕色皮躺椅上,最後回看這個相處了三天的空間。面前牆上有兩塊毛氈布釘著長期收集的徽章,有星球大戰也有畢加索。她想起來自己好像還沒有仔細看過夾角那些從書架上溢出堆在地上的書,第一天來遊蕩的時候只看到一些博物館及植物有關的書名。天花板由四塊燕麥色麻布四角懸掛而成,遮住背後未有修飾的水泥板與水管。昨天傍晚下雨時,她聽著雨滴落在鐵皮屋頂,光線昏黃柔和,感到自己像小火慢煮的肉湯一點點軟爛。她深吸一口氣,想把昨晚雨的鮮腥再次捕獲,隱約聞到潮濕朽木味,應是放置在南方文學專區的自製香薰。他的文字,或介紹脫離主流書店視野的書,或在窄牆上佈置戰爭創傷或女性科幻的主題,或幾段摘錄在與書封相同配色的海報,或自主購書指引板......瀰漫在空氣中,永恆在場,輕聲細語。那個微笑......她在躺椅裡陷得更深了,想像化身嘴角痣大小的灰塵,永遠停留在這個空間,他的體內。
三點三十四。她再次查詢機票改簽費用和住宿價格,如果多留在成都幾天,待到下一件不得不離開的安排前一天,要多花費近一千元。值得嗎?為了確信什麼都不會發生的「愛情」似的東西?一個浪漫的行動,一段電影或者小說值得書寫的行動。或許她真的會這麼做。陌生的城市,沒有人對她有任何預設,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炎夏的迷幻長河裡,這幾天不過是無名的雨滴,水溶於水。這足夠安全了。
淅淅瀝瀝的夜晚。
玻璃窗看不見外面,只有反光的室內影像。
Deca joins的《海浪》。
臨近十點閉店。
你好,我明天就要走了,可以跟你......說句話嗎(還是「說件事」)?
你可以假裝沒聽見。不用理會。
雨聲或者音樂聲能掩蓋就好了。
其實......我從進店的那一刻,好像就......對你有異樣的感覺......挺神奇的。(生澀笑)
不敢,也想像不到下文了。她隔著時間就可以看到未來——實際和昨日一樣:她會依舊坐在窗前的位置,背對著他,舉起有摘抄卡片推薦的書,目光越過書脊凝視玻璃上,在夜晚愈加清晰的他的側影。黑髮遮住鏡框上沿,面部線條朦朧不清,反而增添了熟悉感,像是反覆夢見又永遠看不清的人。一手撐著桌沿,小臂露出乾淨自然的肌肉線條,全身貫注在面前的那本書。唯一的光源是頭頂的小吊燈,幽幽照見他面前的咖啡機,後方的精釀罐,他身後桌子上展覽性的書籍,艾米莉·狄金森的信封詩,安妮卡森《夜》。他自身也是一場命題博物館特展。她隔著幾十萬年遊覽,無從知曉展覽物的生命表現。良夜溫柔平和。那時進店的人都是來了隨意看看又離開。她看起來不能更平靜。心兀自劇烈跳動著,給全身肌肉泵滿鮮血,為了隨時行動——然而她一定不會行動。光是感受心臟一次次擰乾心肌血液,感受到自己活著,就已經是她想要的了。坐在這裡兩天或是六天,所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將他鎖進記憶的夢土,沒有後果的佔有。
「晝夜有一種不可名狀的負擔,在赤裸的不可彌補的事實面前他必須顫抖。這種神聖的不滿足、不安穩,這種內在的衝動是藝術創造的來源。許多不成功的詩人只在年輕時擁有它。甚至有些偉大的詩人在中年時就喪失了它。華茲華斯失去了面對絕望的勇氣,而正是絕望使他的詩富有魅力。但更多的時候,內在的騷動不安如此有力,在一個人未達到成熟前就已將它摧毀。」
——梅薩藤《獨居日記》
旁邊的人開了檯燈,書上的字更為清晰,卻依舊無法把她從頭腦中拉回來。三點四十。或許不該留在這裡。前兩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不會戴降噪耳機,方便留意他和別人的談話。那個語調和她彩色裙子一樣活力卻面顯疲態的女生是熟客;那個淺金頭髮的男生,白色無袖背心配銀耳釘和他坐在吧台,年輕得更加張揚,應是他朋友;可怕的是那些她聽不清又與他走到書架另一邊交談的女生,她瞬間喉嚨酸澀緊繃,吞了濃縮鹹眼淚似的,驚覺一個人、一座城市可以有多陌生。
讓陌生保持陌生吧。她也繼續背對著他,坐在窗前的位置沉默讀書,等到付款時再吐字。可能性同時存在於省略號後的無盡空白。她計劃著一個月後寄給書店一個香薰,愛爾蘭冷雨、沼澤及鐵鏽的味道(找不到合適的就自己調製),配上一張小卡片,寫著書店的印象和喜愛,又或者什麼都不寫。記得要留意新到書的訊息,聊聊這本書的類型(其實他的簡介寫得太清晰,沒有什麼可以問的),買下等他寄過來。說不定秋天(沒有經歷過西南的秋天,不知道什麼天氣,有沒有假期)再次到訪,她會穿著深灰色風衣,普藍色亞麻圍巾,在髮尾噴上銀杏乾燥的木質香水,在進店的一瞬間感到溫暖,期待著他在她點咖啡時露出好久不見的神情,以及英文文學專區看到熟悉的香薰瓶。世界充滿淡淡苦甜的希望。她會很長一段時間暫時拒絕死亡那絕對超脫的誘惑。
一年前,同樣七月,她就犯過這個錯誤。那時距離H最後一次等她一起回家已經過了七個月。她記不清為什麼會做出那個完全不像她的決定,只是一個所謂「勇敢」的念頭植入,接著塔羅牌夢境電影都在重複這個信息。於是她把他約出來,問為什麼。隨後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他們在一起了。她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她在做決定時想要的。直到她看得出他想牽手,想共撐一把傘的時候,她才再次回憶起最初相處的六個月裡她是如何戰慄的,並排走以避免直視他的臉。她開始後悔扼殺那在深藍的夢裡與他隔著人海相望,醒來後細細品味的可能性。她本可以繼續在學校偶遇他,在一起走過的路上潛入回憶而屏蔽外界嘈雜;或許還會假裝朋友聊起近況,或許永遠處於不小心對視就尷尬的隱喻中——一切都被她自己粗暴地斬斷了。最後一次見面,他說「我們好像沒有男女朋友的感覺」,她壓低帽簷,盯著他椅子的凳腳,含糊說了一句「或許應該退回到上一個階段」。那幾天是深圳的梅雨季,汗和濕氣黏在皮膚上,怎麼也乾不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皮膚,還好不怎麼黏。成都的濕度不如嶺南高,40度出的汗很快就能被空調吹乾,不需要很低的溫度或者高風速。三點五十八。大抵有限期才是美之所在。乾爽,輕盈,極簡的記憶。什麼都不擁有。每晚睡前有一個可以祈禱夢見的對象就夠了。她為孑然一身的感覺欣喜。這是親愛的命運親手交給她的人生樣式,她以虔誠雙手接過此等憐愛——忽然她嚐到一絲鐵鏽味,嘴皮又被撕破了。
「榮格說:『生活中的嚴肅問題從未得到過徹底解答。如果它們看上去是可以得到解答的,那麼毫無疑問是喪失了某種東西的標誌。一種疑難的意義和目的似乎不在於問題本身的解決,而在於我們對它不停地探討。只這一點就足以使我們不至於變得愚笨和僵化。』這樣說來,無疑獨居生活的問題也是如此。
我望著那水仙有片刻工夫,然後起身,問自己道:『你想從生活中得到什麼?』隨著一陣辯解和恐慌,我吃驚地意識到:『正是我所擁有的——只是更相稱一些,應付得更好一些。』」
——梅薩藤《獨居日記》
一些放置重物的聲響隔著面前的牆壁傳來,不知是咖啡機還是背後的快遞站。她從躺椅上起身,拿起腿上的一本書,走到書架區放回它原本的位置,借尋新書的動作再慢遊了一圈,在十幾坪方的書店。夕陽應是傾斜了一些,分界線從告示板的左上角流到了右下角。這時她發現他平時坐的高腳凳背後靠牆角處有一個三階折疊書梯,是昨天下午在餘光最後一絲邊角看到他踏上的。
她原本以為他在整理書的擺放,像自己在中學的圖書館服務團所做的:仰頭數索書號,把木書梯從角落搬過來,將書車裡的書一本本塞進擁擠的架層。冗長的黃昏裡,沈靜而充滿秩序感的工作,完全可以一個人完成。午間和放學的四十五分鐘,穿梭在有一個半自己那麼高的書架之間,如她札記裡寫的願,掉入世界縫隙,沾染灰塵,順理成章地被時間遺忘——她順勢遺忘時間,放學後常常待到閉館時才離開。然而高書架在她入學的第二年全部換成了矮書架,據說是減少學生對於閱讀的恐懼。書脊和架板之間那與眼齊平的空隙在這書店再次出現,框住他的後頸及黑色衣領。
在他走到內側書架整理後,她在起身換書的腳步中停下,仰頭注視他剛才佈置的窄牆,原來是在張貼「悲傷的物理」主題展面的導語。駐足的時長足夠她一邊讀完他目之所及的所有文字,一邊等待他往右走回吧台,或許會再抬眼欣賞他自己的作品。
四點了。回憶是冬夜裡兒時用的厚棉被,層層裹住她,可她還是有些發抖。她坐回躺椅,決心靜靜等待時鐘數字在相對性下過快又過慢地增加。時間是最守信的,七點一定會到來,不似發明出時間刻度又無視它的人類。想起來在前天她還不確定他是店主的時候,曾幻想過這樣一個場景:
你好。嗯......我要離開成都了(要說這句話嗎)。想問一下方便加你一個個人微信嗎?
她以書擋住視線笑了一下。應是慶祝的笑,畢竟的確有了他的聯繫方式——「QJ書店」。
她打開手機在各個社交平台搜索「QJ書店老闆外出」,沒有任何她想要的信息,卻有比她預料多許多的帖子在書寫對書店的喜愛。難怪此刻巷子裡的書店坐滿了人,她也是週六顧客裡坐在角落的一位。
換了一隻腿疊在另一隻腿上,身體整體往上移了一些,光線更均勻地鋪在書頁上。她決定這是在設的六點五十五的靜音鬧鐘響起來之前最後一次查看時間。四點十五。一條訊息毫無防備跳出來:「由於天氣原因,您乘坐的航班延誤,改簽政策如下......」
免費改簽。她滑到最遠的那個日期選項。
窗外的光線不知究竟在她思緒到哪個時空時暗了下來,雨絲零星飄下,鐵頂棚聽不到它的跡象,而濕潤泥土味和那隻南方香薰難以分辨地融合在一起。世界果然是不可理喻的。
她想,待會兒約朋友出來喝杯雞尾酒,在九點半時散步路過再回來,應該能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