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仰《怪談》大名,終於銀幕得見183分鐘修復版。恕我直言,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尤其《黑髮》和《雪女》兩段,一面看一面想起香港最近有位娛記意圖以「優雅地老去」恭維汪明荃,結果打錯字變成「優雅地老土」,移過來形容小林正樹1964年的恐怖藝術片王,簡直貼切如手套。那種不惜工本的片廠美藝,當年肯定驚艷者眾,但實在經不起時間考驗,一時東一時西的美學不但雜亂無章,與約莫同期相近的創意作品比較更相形見絀,鬼怪片如新藤兼人《鬼婆》和《七夜風流鬼》(原名《藪の中の黒猫》),改編傳統傀儡戲如筱田正浩《心中天網島》,現在看都完全不過時。
而且不單單是審美問題,人設缺乏內省才是致命傷。《黑髮》那個落拓武士,拋下結髮妻獨自脫貧,臨走堂堂皇皇規勸糟糠婦找個有錢人另嫁,正以為他發奮圖強闖江湖打江山,誰不知說時遲那時快,解困方式居然是入贅豪門吃軟飯。別以為我站在道德高地歧視種馬,誠如張愛玲所講,「有美的身體,以身體悅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悅人,其實也沒有多大分別」,昂藏七尺的男子利用自身所長作往上爬手段天經地義,可是他卻惡意怠工,連起碼的丈夫義務也不肯付出,編劇沒有安排這樣鄙卑的渣男被雷劈,只不過寫他重返故居遭前妻白骨嚇得魂飛魄散,太便宜他了。我有點懷疑,這關乎原著作者小泉八雲是個娶了日本太太後改名換姓的「假東洋鬼子」,而並非根正苗紅日本人,雖然被學者譽為世一東方解語花,畢竟隔腸隔肚。
第三段《無耳芳一的故事》匯聚說唱、版畫和神話於一爐,野心最大,成績也過得去,可是有幸被歌舞伎寵壞的觀眾難免覺得不夠喉,同樣取材民間藝術,舞台魔法的出神入化電影遠遠追不上。反而閱讀空間廣闊的《茶碗中》耐看,起碼我就一廂情願將杯中蕩漾翩翩美少年疑案,想像成大叔的情慾心魔,捕風捉影刀來劍往既是性暗示,也應了王爾德名句「每個男人殺死他愛的東西」。
舒明先生研究《怪談》文章,引當年香港戲橋宣傳句子,描述劇情絕妙:「午夜擁骷骸,猶似婦人身。雪妖從天降,採補動春心。厲鬼侵廟宇,撕脫和尚耳。怒吞杯中鬼,乘機來索命。」笑過之後,忽然靈光一閃:荷馬史詩,不也是民間打油詩一代傳一代的智慧結晶嗎,那段令我渾身不自在的《黑髮》,根本是《奧德賽》變奏嘛!小泉八雲原名Patrick Lafcadio Hearn,生於希臘小島,母親是希臘人,遭愛爾蘭裔丈夫始亂終棄,小泉先生獲都柏林姑婆收養,自幼景仰希臘文化,恨不負責任的父親入骨。渣男撇下妻兒遠走他方的故事,就算真的源自日本傳說,應該也包括作者隨身行李吧。怪不得有隔靴搔癢之感,偷偷移植在東方土壤的童年恨事,畢竟沒有光明正大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