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的暑熱剛剛來臨的時候,我睡了許多個午覺。睡著了也聽見桌上的小電扇努力地轉動,夢就漂浮在陣陣熱風之上。
夢裡回到從前生活過的城市。宿舍裡的冷風吹動床邊的簾子,隔絕窗外森林的溫濕氣息。是誰回來得晚了,門吱呀作響。明明還沒睡去,鬧鐘就響了,沒人願意率先起身。夢裡出現中國南方的城,老舊的招牌、騎樓、突如其來的陣雨,河流、渡船、黃沙。
在我昏沉度日的時光裡,日光低頭從木頭摺頁窗的縫隙間溜進來,熱氣從牆壁慢慢滲透。一種熱喚醒了另一種熱。
終於決定出門,找個地方躲暑。
為了趕上去國圖的公車,我抄了一條近道。周圍沒樹,無處可躲。我懶得加快腳步,像一條在陽光下向命運投降的小魚。
太熱了。
走在陰影下也是憋悶的,吹來一陣風也是滾燙的。看到路人被汗水打濕而黏在額頭的瀏海,我彷彿也沾染了那種黏膩。想要聽到清亮而疏落的木吉他聲,想在晚上坐在街邊喝飲料,偷偷蹬掉鞋子,想要踩入山間的清泉。
結果卻等來了一輛沒有空調的公車。頂端的小窗開著,無濟於事。車上的人不停地打著扇子。人們的表情透露出他們已進入節能模式,沒力氣接收和感知外界,什麼踩到腳、撞到身體、掛住包,都不在乎了,熬過這段旅程要緊。
車停住,車門開,熱氣湧動。一隻手臂伸過來,抓住我面前的把手。汗毛下的皮膚泛著油光,我略歪頭,試圖閱讀他的紋身。又上來一老漢,臉頰通紅,鬍子拉碴,頭上頂著軟塌塌的小帽。他的衣服在胸前和腹部濕了一片,貼住圓鼓鼓的肚皮。一咧嘴,一口豁牙,散出很淡的酒氣。他握住立杆,像圓規一樣劃了半圈,一屁股坐在我斜後方的座位上,手肘支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和同伴聊起天來。
這是沉悶車廂裡最大的能量場。
餘光裡是他翻飛的手。汗珠順著我的脊背滑下去,癢癢的。我坐得僵直,不停地搖著扇子,又盡力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來。他的手每翻動一下,我的背便更直一些。
車子終於把他送到了去處。在下車前,他倚住車門轉頭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我再聽,只捕捉到一句什麼「扇子」。
他對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看著他晃晃悠悠地下車了。
我下公車後,躲進一家開著冷氣的藥店。
排隊結帳。身旁的沙發上坐了個衣衫襤褸的老人,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長,褐色的皮膚包著分明的骨骼,像一截被摩挲光滑的木頭。他垂著頭休息,指尖拎著小半瓶水,整個人像是靜止了,在暑天裡暫時找到了一處停靠。
我走出藥店,重新被熱浪裹挾。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來著?
倒是想起,熱天裡來月經最不好受。
如果不敷熱水袋,腹中的陣痛有時連止疼藥也很難緩解。而抱著熱水袋,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在冒汗,仍覺得冷。夜裡醒來,身上黏膩不適,被子沾了汗,緊貼在身上。又睏又難受,於是用腳蹬開被子,翻個面,將還算乾爽的另一面蓋在身上。有時沉沉睡去,有時越來越清醒地感到黏稠的血從下體流出,混著汗,腹部墜痛。好在最後總能睡著。
白天走在路上,我有時會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流血,而周圍的一切仍舊如常。有一天,我在老舊而悶熱的站臺上坐著等地鐵。正聽著音樂發呆,一張小卡片忽然被舉到了我眼前。我掃了一眼,望向那陌生男士,不明所以。他又把卡片向我面前湊,我往後縮。坐在右邊的大叔站起來,對那人說:「坐在我這兒吧,她沒明白。」那人道謝,在我身邊坐下了。我轉頭看他,他的眼神有些不悅,或許是怪我不懂讓座。他右邊坐著一個戴耳機的男孩,也望著我。
大叔把地上的包拎起來甩在背上,擦了擦汗,告訴我那是一位殘疾人,剛才給我看的是身分卡片。
「您說法語嗎?」背包大叔問。
「說,但剛才的確沒明白。」
他說沒關係。
「現在大家都不會好好說法語了。就算會說,也不算真的會說。」
什麼意思?我剛剛戴上耳機,又把它摘了下來。
兩個男人已經聊起天來。
我於是繼續發呆,流汗、流血。
眼前的熱浪依舊裹在身上。到達圖書館時,已經是下午兩點。我發燙的皮膚漸漸涼了下來,汗水和防曬霜也停止了交融。
但還是熱。
我繞著國圖的廊廳整整走了兩圈,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停留的位子。學習區的桌子上堆滿了電腦、書本和紙張,沒有留給我的地方。明處、暗處、牆邊、露臺上,也都有人坐著工作或是以自己的方式歇著。
最後,我在角落找到一把椅子。旁邊的大叔把肚子當桌板,托著手機在看影片,腳下剛好有一處插座可供他充電。我坐在他旁邊,拿出電腦放在膝上,終於靜下心來準備自己的文稿。
可人總要去接水、上廁所。我回來時,那位大叔還安坐在那裡,原來的位置已經被別人占了。
我又轉了一圈,然而沒有人著急離開。於是我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席地而坐,把電腦重新放回膝蓋。身邊的幾個年輕人正在做小組作業,文件、書本和螢光筆攤了一地。他們俯身寫寫畫畫,翻書、遞筆,熟稔地占據著周圍的空間。
太陽慢慢移動,光線一點點逼近我。不斷有人從面前走過,餘光裡有紅色地毯上的鞋、腳踝和小腿。我盤起腿,又將腿展開,先蜷起左腿,再換成右腿,始終沒有找到舒服的姿勢。
熬到六七點,安慰自己今天也算工作了,可以回家了。窗外的日光已是接近傍晚的橙紅,給人暑熱漸退的錯覺。一出門仍是熟悉的熱浪,絲毫沒有好轉。好在吹起一陣晚風,拂過腳踝,毛茸茸的,像是剛洗完澡之後,小貓悄悄貼近,將背上的毛蹭在濕漉漉的小腿上。
國圖廣闊的平臺上,人們陸陸續續往家走。溫熱的陽光拉長他們的身影,讓我忽然想起北京的黃昏。終於感到一陣輕鬆。
回家路上,公園裡有兩個在玩滑板的男孩。其中一個一手拿著飲料,一手捏起衣角搧風,在樹蔭下和同伴說笑。迎面走來的光頭大叔停下來解開襯衣上方的兩顆扣子,然後微微屈膝,拎起腳邊的兩提礦泉水,穩穩走著。
電車上的母親頭戴紗巾,穿著長長的黑袍。她解下一層寬大的披肩,拎起一個柔軟的小男孩,把他從自己肩頭送到後背,用那塊布裹住孩子的屁股和腰部。幾下扭動,孩子便穩穩被母親豐滿的腰臀托住。她將布料在胸前打結,又將座位上一個大一點的女孩抱到嬰兒車裡坐著。這時恰好車門打開,她從容地推著車走向車外的熱浪,走回家。
我們又都躲過一日的暑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