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憂鬱青年──my little airport音樂中的社會意識

藝評 | by  S同學 | 2019-11-18

尼采說,藝術的本質是對虛無、苦難人生的救贖和慰藉,藝術創作可作為權力意志的表現。

數個月來,政權在人心內創下纍纍的傷痕,當為心緒無法找出情感缺口的時候,打開my little airport的playlist,總會在他們的音樂中找到那份苦澀的共感,以及,那份在苦中感受逍遙的難得滋味。


撇開了音樂工業大台的自我審查,在題材上,本地獨立音樂一直更純粹、直白、著地的貼近社會現實的意境。my little airport的歌曲一向坦然表露出悲觀示弱、感性細膩的自我,若將他們的音樂視為瞭解香港八、九十後青年的心靈窗口,面對目前的社會現實和政治前景,那便會是一個憂鬱而具有反叛精神的心靈窗口。


今夜should go

自六月起,城內彌漫著一股自殺與懷疑被自殺的氛圍,那時mla與LMF在大懶堂二十祭合作演繹的〈今宵多珍重〉,為當下無奈錯失的生命、對陷入絕望的港人應時地唱出一闋勉言:「今宵多珍重 聽日又未必會係咁/今宵多珍重 聽日又另外一個樣/自己去做做到自己就當然最好 做唔到都千祈唔好放棄自己


歌曲改編後的一大亮點,在於中段加入的聲帶:Prince Charles和港督Chris Patten在九七年移交時的英語發言,彷似肯定港人必定能夠治港的希望,而事實上,這兩段說話卻反襯出,一切都屬未知,這城市的人始終無法親手掌握自己明天的命運。現在看來,幾十年過後,這份世紀末的悲涼感儼如蔓延至今宵。在曲末的尾音伴隨下,隱約加插的外國記者的叫喊聲:“Don't shoot them!”,猶似歌者在現實時空下向我們透露的第三層意義:在險惡醜陋的殺人政權面前,當下,我們必須珍重自保。


近月來,mla相繼發佈了三首新歌:〈今夜雪糕〉、〈吳小姐〉、〈K同學〉,每一首依舊充滿了mla獨特的故事性和時代觸覺,從自我的意識和生活空間出發,見證著反送中事件的細節點滴。〈今夜雪糕〉以日文和法文的「我無嘢講」(被捕人士面對警察質問的台詞)開首,想像明天上街可會被捕,縱使內心有太多掙扎,還是明確知道,至少在今夜,自由仍尚存。而那份「逾越嘅喜悅」彷彿賦予了歌名另一層意義:享受今夜過後,我們should go。

而〈吳小姐〉一曲,歌者以旁述的角度訴說著一位素人女子的故事,這故事恰恰見證了不少香港人在這幾個月來心態上的轉變──吳小姐甫進街頭示威區,躲避催淚彈和防暴警察之際,體會到越矩的危險,體會到在極權制度面前,香港人已注定不可分辨彼此,“He was you and me. He was all of us.”(V for Vendetta),每一個參與運動的角色都可以是自己,因此她決心成為一個行動者,克服懦弱和恐懼,一起出來抗爭,對抗社會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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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little airport的社會意識

早些年間,mla的作品經已流露出對社會法制不公的強烈憤怒,和與時代價值唱反調的氣息。2009年的《介乎法國與旺角的詩意》專輯中,直接滲透公民抗命的意識和批判政權的詞句──「來到世上的意義是為了抗衡/為了正義必要時犯法抗爭/這是場戰爭但勝利是不可能/犯法為彰顯法制不公允」〈失業抗爭歌〉。在雨傘運動時,亦有〈今夜到干諾道中一起瞓〉用輕俏的曲調,唱出自己當刻的無愧於心。而〈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一詞,到如今應該可以改作為瓜分某位高官領袖的幾百萬薪金:



然後再瓜分 讓我們瓜分

警察對我們社運人士的凶狠

告上法庭 不會被當襲警再監禁

攤分 終極地攤分

攤分香港政治權力的核心

權力歸於人民 領袖應該由人民普選產生

這件事不知幾時發生

或者到時已經過身

或者我已經不能返大陸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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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錢至上、用經濟價值衡量一切意義的社會環境下,年輕人的悖逆總是不受到上一代人的理解,多被貼上負面的「廢青」標籤,但從mla的音樂中可見,年輕一代各種港青式的甘心示弱,往往道出了香港人被剝奪了個人意志的生存境況。


藝術是可以擺脫意志的奴役,叔本華言。mla在歌曲中唱出,返工本是一場痛苦的意志奴役。活在資本主義的社會體制下,〈邊一個發明了返工〉抒發了一眾窮忙族被大財團使喚生命的心境、〈給金鐘地鐵站車箱內的人〉繪唱出一代一代的香港人為了向上流動,而在過程中掉失了本有的良心、〈爺就是一名辭職撚〉則用網語為自己命名,承認自己的厭倦受困、渴望自由的那份卑劣與負心。


眼見令人失望的本地政治命途,mla偶爾會說出想要離開的想法。如在開往阿姆斯特丹的夜機上,看見民主派議員被DQ的消息後,寫下「我已經有愛人,香港無我嘅事。」(〈阿姆斯特丹夜機〉)。但畢竟,這只是一時氣餒的話,因為轉眼間,他們又發現自己始終依戀著香港 (「但為什麼終於 穿過海灣來到老遠/卻很想返回我的屋邨」〈你叫我譯一首德國歌詞〉)。這好像反映了如今的香港青年,不再像上一代把香港當作跳板般,可隨時遠走高飛。反之,沉浮於生活苦困的波瀾中,這一代的青年更加以香港為家,將香港的未來視為自己的依歸,生出了不願離開的愛。


對於本土的社區,mla亦早有關注城市空間的發展問題,其中一面諷刺經濟霸權的權力結構對小市民造成生活壓迫,揭露這個資本大都會所粉飾的繁華現象,令人「現在只懂得放假去消費」(〈悲傷的採購〉),造成現代人存在的虛無,卻不懂得如何填補空洞的心靈。另一面,他們常以地方為歌名,如白田購物中心、牛頭角、九龍塘、信和、電影中心、九龍公園游泳池等,在充滿個人感性情懷的詞中,融入對本地的一份懷舊情誼。


庶民式的腔調、灑脫的志氣、不談理性的白日夢,配合清新夢幻的節拍曲風、深沉又帶點哀婉的歌聲,mla唱出常人無奈的心靈,和活在當下社會的存在意識。他們對藝術的追求似乎沒有被任何商業制度踐踏過的足跡,反而,從個體的經驗批判生命受到社會固有形態的規範,顯露出這一代青年矛盾、自卑和對前景憂鬱的個性面。


如這年的演唱會主題「催淚的滋味」一樣,my little airport總是教人在最嚴肅與苦澀的狀態中對生命的荒謬微笑,用一點輕盈的幽默和感性,打開世界被忽略的細密空間。打開my little airport的playlist,猶如在圍牆內找出缺口,缺口中播放的音樂,撫慰著我們苦難的人生。


S同學
二零一九年座右銘:敏感於世,柔韌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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