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過後 仍能尋回生命的完整性：《情感的價值》與《若問世界誰無傷》

編按：標題由編輯部擬定。

近月上映兩齣有關創傷的電影《情感的價值》與《若問世界誰無傷》，對創傷的描述有異曲同工之處：受害者未必是你想像的模樣，創傷也可以有不同的形態。

受害後遺的一種詮釋，是受害者因着家庭所帶來的創傷影響建立親密、家庭關係的能力。《情感的價值》裏父親Gustav覺得女兒Nora孤獨，認為她一定要自己建立一個家庭、生兒育女，藝術生命才會得到滋養。即使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沒有盡到照顧女兒的責任，他似乎也沒有遺憾把她們「創造」出來，言談之間好像覺得女兒是他的兩件作品，跟他導演的電影作品一樣。Nora對家庭既有想像，也有恐懼；她選擇有婦之夫，似是不在意穩定關係，但她得知情人離婚時的反應，顯出心底裏還是渴望愛情和承諾。

導演上一部作品《世上最爛的人》，女主角浮沉於情感的不確定與變化之中，以情緒主導關係的開展與結束，看起來並不深思熟慮，像是被情感沖昏頭腦，下的決定也稱不上是智慧的抉擇。然而，片尾在挪威日光之中的女主角，臉上的表情沒有困惑。那些感情用事的選擇，都因著與情緒共存，順應內心而得以慢慢自我接納；那怕些選擇，在他人眼中是成家失敗，不符生涯規劃的正途。

假如電影間有所承接，Nora最終與誰在一起、有否組織自己家庭，並不是《情》的重點。Gustav的電影最後沒有在祖屋裏拍攝，而是選擇了片場大屋佈景，創作新的版本——一個抽離了這間屋的共同歷史，內容也有更動的故事。

當故事發生的場景被置換，不再是故居房子，那些以往困在家庭想像之中的權力和責任都可以被置換。於是新的故事得以開展，Nora參與的這部電影，劇本不完全是她爸爸寫的；我們不肯定是投資者（例如Netflix）要求修改內容，還是其他原因。我想像，可能有一些改動是由Nora向Gustav提出，作為她參與拍攝的附帶要求。拍畢重點一幕後，Nora與身為導演的父親站位在同一水平線上，Nora已經不再像小朋友那樣被父親指揮何時要哭、何時要笑；她在父女的互動裏面成為了一個有主動權的角色。

親情的結沒有完全解開，但至少女兒和父親可以一起拍電影，某程度上變得可以親近。離開了大屋，撇開先輩自殺、被關進集中營等悲哀的歷史包袱和不愉快的童年回憶，故事不再困在這個家族的漩渦之中，Nora某程度上也從家族的遺憾、牽絆與責任之上得到解脫。

Nora參與的電影由純粹圓滿Gustav的心願，變成可以成為Nora情感價值的一樣物事。就像母親留在大屋給女兒的花瓶一樣，從此盛載情感的價值。

《情》Nora的創傷若與《若》裏主角主仁的創傷相比，前者是缺席父親帶來的創傷；後者既有性暴力的創傷，也有另一層母親對創傷事件關心不足、父親逃避問題、家庭局部失能的缺憾。對比而然，後者的創傷理應更深、更複雜，但是主仁卻是活潑可愛、廣交朋友（和男友）的高中生，曾經歷的痛苦事情擺在暗處，非特意揭露皆不可見。

綜觀現實世界不同的性暴力事件，受害者很多時必須以某種姿態出現，才能引起大眾的關注、憐憫，以及對施害者的追究。發起聯署的同學與主仁的激辯，顯出這思維的僵化，以及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當身邊同學因著性暴力的歷史對主仁的行事為人有新的詮釋，我們看到受傷者甚至被加諸一個新的身份。特別在亞洲的土地上，「性暴力受害人不應該招搖說創傷」和「她應該有某一種受害者姿態」等等想法也普遍存在於大眾，甚至受害者心中（例如寫紙仔給主仁的同學）。

《若》片令我欣賞的，一方面是導演對於創傷經驗的呈現手法，把一個可以很沉重、很煽情的題材拍得日常，對於刻板印象的批判不張揚，又情理兼備。很多影評稱道的洗車一幕，足見導演呈現角色情緒的駕馭力。另一方面，《若》最暖心之處在於它給予受害者一絲盼望：在困難之中，受過傷的人並不孤單。互助組織的成員，面對無情的法律程序，法庭上彼此支撐；受性暴力創傷的人，一樣可以感受到愛，也有互助社成員一同慶祝其中一成員的嬰兒出生；主仁依然過著大無畏的生活，即使對關係的種種仍有疑惑，她的人生志願仍然是愛。對受過傷的人來說，主仁的角色充滿了生命的力量。創傷並不妨礙你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不妨礙你相信自己有愛人的能力。創傷的後遺縱然存在，也無損你成為一個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