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約還是契約:試評《日租家庭》的盟約式關係

影評 | by  謝家誠 | 2026-03-24

《日租家庭》(下稱《日》)由日籍導演Hikari(宮崎光代)執導,班頓費沙(Brendan Fraser)主演,講述了一個失意美國演員Philip(班頓費沙飾),在東京孤身一人闖蕩,事途失意,偶然獲得一次工作機會,加入一間名為「出租家庭」公司的故事。這一次,Philip不再是在舞台表演,而是要飾演別人生命的角色。探討當代人孤獨的電影不乏少數,但《日》採取的方式聚焦在角色間之間的相處,而非著墨於個人體驗。電影中,各人帶著不同的創傷與信念,透過「日租家庭」這份工作,每個角色,包括員工和顧客都慢慢透過這個媒介發現自己的問題,並且生命有所轉變,最後更體現出一種盟約式的關係。


故事的其中一個主線,是主角Philip跟一名單親女兒Mia(Shannon Mahina Gorman飾)的關係。Mia的媽媽希望Philip扮演她失聯多年的丈夫,幫助女兒順利通過面試。然而,這段有期限的關係卻發展出不一樣的情感。自小沒有經歷過父愛的Mia,一開始對Philip扮演的Kelvin大概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而Philip面對這個跳脫又充滿活力的女孩也被感染,逐漸打開心房,雙方建立了真實的聯繫,仿似一對真實的父女。《日》探討日本這種「出租家人」產業並非走寫實路線,更像是以一種演員扮演演員的方式,後設地讓演員和觀眾反思——到底甚麼是人與人真實的關係?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營幕上的人都在演戲,但卻無法不被演員們真摰的感情所觸動,這套電影才顯得更難能可貴。這種後設視角令人想起另一位日本導演濱口龍介,在《在車上》排練劇本的橋段中,導演要求演員們不帶感情地朗讀台詞。這種情感的抽離,目的是為了讓台詞內化成為演員的潛意識,這樣演員便能演出時自然地投入到台詞當中。


這兩套電影都在探討「演出」的問題:《日》著眼於真實與虛偽的辯證,而《在車上》則集中於演員們透過投入到角色的過程中面對內心的問題。兩者皆是透過探討「演出」去讓演員觸及某種真實,惟《日》似乎多走了一步,把這種演出置在日常生活的關係中,叩問到底人與人之間的角色扮演,謊言與真話等問題。回到《日》對於「演出」的探討,最令我深刻的莫過於每個角色都是在演戲,而在日常中我們每日都是在扮演不同角色,而出租式關係更是這種演戲的具現化,但這有使我們離真實更遠了嗎?


Hikari對於這種出租式關係的探究,很難讓人不聯想到另一套由是枝裕和執導的《小偷家族》。《小偷家族》中的非血緣關係可以套用「天選家庭」(chosen family)去理解,祥太與樹里等人一家雖然沒有血緣維繫,卻因著共同的經歷走在一起,成為比某些家庭更緊密的手足。但Hikari這次不是從邊緣社群入手,而是透過「出租家人」這個服務切入到日本社會的深層問題——每個人都渴望連結,但種種社會因素,使人更難與人連結。「出租家人」就像是一種解藥,只要付錢便能買到一個人願意扮演自己缺少的關係,那麼人內心的需要便能被滿足嗎?


《日》提出的議題非常隱微卻重要,在當今關係日漸功能化,甚至資本主義滲透到人際關係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也可以被用錢購買。但Hikari並不是以一種二元的視角看待出租/非出租關係,在她鏡頭下的關係都更為複雜,不論是主角Philip跟他在東京認識的性工作者的相處,結尾Philip跟Mia的關係,抑或是「出租家庭」公司最後發展出的關係,其給人的印象體現一種盟約式關係——人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自願選擇視對方為一種像家人般親密的關係,確實令人感動。


當然,「出租家庭」的服務本身包括利益,正如Philip的上司(平岳大飾)所言,他們販賣的是情感。當情感被販賣時,所建立的關係還純粹嗎?我覺得這套電影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元素——承諾,也可以稱作是一種盟約關係。跟契約(contract)不同,這種承諾只要單方面不願意便無法維持,而契約即使一方不情願,其契約的約束力依舊能限制人守約。在故事最後,Mia揭穿了Philip的演員身份,因而知道Kelvin不是她失散多年的父親。但面對這個真相,Mia並沒有就此斬斷與Kelvin這個人的聯繫,而是坦白向Kelvin表示:「你沒有信守諾言,我很受傷。」這無疑是非常理想化的和好場面,但接下來的一句更是令人動容,Mia問到Kelvin的真實名字,這對她來說才是這段時間所認識的「父親」,而父親終於重新獲得了名字。


盟約式關係必須是自願的,本質上不屬於資本主義強調的利益交易;即使是有血緣的親人,失卻了這份承諾,也不能稱作真正的家人。當Philip剛開始充當Mia父親的角色,而Mia也慢慢承認他的父親身份,在他們勾手指尾起誓時,兩人便走進這份盟約關係。然而,這份盟約終究是注定失敗,因為除了這份不涉及利益的關係,他跟Mia母親還有另一重合約關係。因此,當合約完結,Kelvin跟Mia無可奈何需要分別,二人的關係終需暫告一段落,一直到Mia重新提出立約,Philip跟Mia兩人這次總算能成為真正的父女,就如同一種「天選家庭」。這樣的盟約式關係不只限於親情,也可以在不同形式的關係中體現,其關鍵在於人與人之間的承諾,而非只是「共識」(consensus)。承諾需要雙方皆把自己某部份的主權交給對方,繼而使人變得脆弱。正因如此,愛在當今社會變得越發艱難。當人不再願意作出承諾,而把關係和情感商品化,人與人之間便只剩下金錢和共識換來的契約。或許《日》並非要一面倒批評出租式的關係,而是想讓觀眾反思是否可以重新相信一種不靠共同利益維繫、單純的關係。


但願這樣的盟約關係不限於Philip跟Mia,在不同的出租或不出租的關係中,你我也能找到屬於彼此的家人。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2025香港詩集點將錄

其他 | by 羊木 | 2026-03-12

編輯推介

目之所及

散文 | by 李昕彧 | 2026-03-23

春到燕園又思君——悼念林昭

其他 | by 浦漢昕 | 2026-03-20

《若問世界誰無傷》小輯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6-03-20

養貓記

散文 | by 麥卓穎 | 2026-03-19

從Grammy到Oscar的「美國性」建構

其他 | by Colorfrank | 2026-03-19

葉英傑詩三首(四)

詩歌 | by 葉英傑 | 2026-03-18

我們的自畫像

小說 | by 黑麥 | 2026-03-13

《地納於心》小輯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6-03-13

繭室

小說 | by 李昕彧 | 2026-03-12

香港文史學家陳耀南逝世 享年85歲

報導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6-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