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哲學界泰斗、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領軍人物哈伯馬斯逝世 享耆壽96歲

德國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及社會學家尤爾根·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於3月14日在德國巴伐利亞州施塔恩貝格（Starnberg）與世長辭，享耆壽96歲。其生前長期合作的蘇爾坎普出版社（Suhrkamp Verlag）引述家屬說法，正式對外證實死訊。哈伯馬斯被譽為戰後德國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核心成員，他對批判理論的發展、《溝通行動理論》的建構，以及公共領域的探討，塑造當代歐洲哲學與社會理論的格局。

哈伯馬斯於1929年6月18日出生於德國杜塞爾多夫（Düsseldorf）的一個虔誠新教家庭，隨後在古梅爾斯巴赫（Gummersbach）成長。他先天患有顎裂（兔唇），童年時期經歷了多次矯正手術，由此導致的語言障礙使他在溝通上屢遇挫折。然而，這段經歷並未擊倒他，反而成為他日後深究人類語言、溝通本質與社會互動的關鍵契機。他曾坦言，這讓他深刻體會到語言作為人類生存共性基礎的重要性。

在納粹統治的時代背景下，哈伯馬斯如同當時多數德國男孩般加入了希特拉青年團。但他因年紀尚輕，並未在二戰中上陣，甚至在15歲時透過躲避憲兵搜捕而成功免於被徵召入伍。1945年納粹政權倒台後，他猛然驚覺自己過去竟生活在一個充滿政治犯罪的體制之中。這段直面納粹暴行的歷史震撼，成為他日後走向哲學與社會理論研究、探求民主與理性的核心動力。

戰後，哈伯馬斯先後於哥廷根、蘇黎世及波恩大學求學，並於1954年取得博士學位。隨後，他進入著名的法蘭克福大學社會研究所，師從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與西奧多·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逐漸成為以「批判理論」聞名於世的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領軍人物。1961年，他在馬爾堡大學（University of Marburg）憑藉《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一書取得特許任教資格；該書至今仍是政治學與傳播學領域的必讀經典，亦是他早期學術生涯的代表作。隨後，他於1964年重返法蘭克福大學擔任哲學及社會學教授，其就職演講後來擴充出版為《知識與人類旨趣》（Knowledge and Human Interests），批判分析知識如何受人類潛在利益所驅動。

哈伯馬斯的學術足跡遍布海德堡大學、法蘭克福大學，以及位於施塔恩貝格的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1981年，他出版了被視為其學術巔峰的代表作《溝通行動理論》（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在該著作中，他反對將人類社會的維繫單純歸因於政治或經濟權力，主張不受宰制的「理性溝通」與對話，才是建立社會共識與推動人類解放的核心。1983年，他返回法蘭克福大學任哲學教授，直至1994年退休。退休後，他依然活躍於公共領域，並就科索沃戰爭、生命倫理與腦科學、宗教衝突及歐洲一體化等議題頻繁發表精闢見解。

除了深耕學術，哈伯馬斯在長達七十年的歲月裡，始終扮演著積極且具批判性的公共知識分子角色。在1960年代的學生運動中，他雖支持學生的民主訴求，卻也嚴厲警告運動激進化與暴力的危險，甚至一度將某些極端傾向斥為「左翼法西斯主義」。

1980年代，他在著名的「歷史學家爭論」（Historikerstreit）中扮演關鍵角色。面對保守派歷史學家恩斯特·諾爾特（Ernst Nolte）等人試圖將納粹大屠殺與蘇聯暴行相提並論、藉以淡化納粹罪行獨特性的企圖，哈伯馬斯予以強烈抨擊。他堅決主張德國必須誠實「正視過去」，並將對納粹歷史的深刻反思作為現代德國憲政愛國主義與國家認同的核心，此立場塑造當代德國的歷史紀念文化。

晚年的哈伯馬斯依然筆耕不輟，對全球局勢保持高度敏銳。他曾大力倡導歐洲一體化，將其視為抵禦民族主義復辟的最佳防線；他批評過前德國總理安格拉·默克爾（Angela Merkel）在希臘債務危機中的官僚作風；也曾警告過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上台後帶來的威權主義風險，並呼籲歐洲必須建立自主防衛機制。即使在俄烏戰爭與加沙衝突等近期的國際熱點議題上，他依然不畏爭議發表見解，展現出知識分子的道德擔當與獨立思考。他生前最後一本著作《總得好起來》（Es musste etwas besser werden / Things Needed to Get Better）於去年底出版，書中依然呼籲人們拒絕失敗主義，積極應對當前危機。

哈伯馬斯的貢獻廣受全球認可，生前榮獲多項殊榮，包括2001年德國書商和平獎、2003年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獎、2004年京都獎及2012年海因里希·海涅獎。其著作被翻譯成數十種語言，影響力深遠。

自哈伯馬斯逝世消息傳出後，現任德國總理弗里腓特烈·默茨（Friedrich Merz）發表悼念聲明，稱讚哈伯馬斯是「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他強調，哈伯馬斯敏銳的分析能力塑造了遠超德國國界的民主論述，宛如「暴風雨海面上的燈塔」，並表示「我們將會無比懷念他的聲音」。美國哈佛大學法學教授Cass Sunstein亦在悼念聲明中讚揚他為「當代學術界的巨人之一」。

哈伯馬斯曾言：「在理性的探討中，不應有任何強制力，除了『更好論據的無強制性力量』。」此句不但是他畢生學術追求的縮影，更是他留給這個充滿分歧與衝突的當代世界最珍貴的遺產。當我們面對日益極端化與碎片化的公共領域時，哈伯馬斯的思想將持續提醒世人，唯有透過真誠、平等的溝通與不懈的自我反思，人類才能在動盪中尋獲共識與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