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問我是誰》——一個不必被確定也沒有界線的故事

影評 | by  曾友俞 | 2026-02-11

以 Juliette Binoche 的著名的面容畫面為首,但有些違和。老。是老。甚至比《別》這部作品更晚的《火上鍋》中的角色 Eugénie 還要憔悴。在全片中,也多可見有眼妝、衣著以及髮型,都有些俗麗,是時不知所以,也必得在影後才有此等回溯反省。


飾演的是中年知識份子文學教授的 Claire ,與年輕自己許多的 Lucovic 談戀愛卻似因年齡的隔閡而被結束。或許出於不解,又或者是獵奇,在社群媒體上創辦了有著年輕貌美女子面容的帳號,名為 Clara 是她的新身分,為了接近 Lucovic ,她先接近了他的好友 Alex。


Claire 與 Alex 陷入了網戀,不,或許說 Clara 與 Alex 較為貼切。為了不讓 Claire 出現,她、他們始終是線上的聯繫,談天、曖昧甚至性愛,皆然。但眾知的一個謊只能用更多謊來圓,謊圓了,但 Alex 卻因這些謊言而因情自殺(開車衝下山崖當場死亡的車禍)。


線上、線下、實話、謊言、虛擬、真實,看似對反的組組概念,究竟如何被/區劃而出?網際網路是相當晚近的人類發明,不可見的電子訊號所構造出的網路世界不同於可感可知的原子世界,網路的虛擬性與世界的現實性的對立於焉成形。但是,在這被定性為虛擬的世界裡頭,卻實在地產生肉身毀滅的後果,究竟這個虛實判準是否可靠?就像,一個人的存在,有著可見的肉體,也有所謂的人格,那麼人格究竟為虛,抑或為實?人格,是 personality,或者是 persona?(《別》的片名在不同語言下也有類似的探問,法文是:Celle que vous croyez(你所相信的);英文是:Who You Think I Am(你所認為的我);中文則是:別問我是誰。)


在故事中,高教知識份子的 Claire 卻仍似乎受困於男性主導的社會對於年輕貌美的目光,也喜愛被觀看,這掀起了一個疑惑是,就算是受過教育的女性,是否仍然被桎梏於所謂的父權社會與男性凝視之下?若故事係僅止於此的探討,無論是正論或反論,實在都太過庸俗。實際上,Clara 的肖像是 Claire 的姪女 Katia,而她則是與相差27歲的 Claire 先生 Gilles 相戀導致這段持續數十年且育有二子的婚姻終結的人物。因此,Claire/Clara 的事件無法被單純地視作社會結構的壓迫,卻可能是在個人層面上因與他者間的差異所產生剝奪感而形成的補償。


在與心理醫師的診療過程中,她因為 Alex 的死亡創作了著作「真實的秘密(中);LES VRAIES CONFIDENCES(法);TRUE CONFESSIONS(英)」,類以《機遇之歌》的表現方式(尤其切換的場景也是在車站),開展了另一個不同的平行人生。如果:Claire 以巧遇搭話的形式與 Alex 產生關聯(即二人曾因先前 Claire 與 Lucovic 結束感情時通過電話[前者欲聯繫後者],而 Claire 被 Alex 掛上電話),縱使並非完成如 Alex 要求 Clara 見面的期望,然在文學教授出版著作需要照片與攝影師需要工作的契機下,因此譜出的戀曲也是另一個可能。


不過,在這個虛構(《別》電影)的虛構(「真」著作)中,因為自己的聲音受到讚美,但那聲音在與 Alex 前先的戀愛中是 Clara 所有,而 Clara 的臉龐又是 Katia 所有,Claire 選擇揭露自己就是 Clara 的事實,讓 Alex 逼向自己,最終致使自己因車禍而身亡。


經由電影中的心理醫師角色,揭露這則平行人生是虛構的故事,另外也提示了即便在這個虛構故事中的 Claire 也是自我傷害的。除了虛擬(virtual)與虛構(fiction)之間實在(real)與不實在(unreal)的微妙差異,為何即便在這則著作「真」的想像之中,她仍然給予自己死亡?


Claire 與心理醫師的談話:


「他們摧毀了我,她摧毀了我」

「她,是妳的敵人,妳選擇她當作妳的化身」

「是的,我想要她的美,她的年輕,我羨慕她的快樂,是她從我這偷走的,我很嫉妒」

「發生的這一切,彷彿妳拒絕了現實,像是妳逃離了現實,永恆的慾望,永遠年輕的幻想,是的,我們都想遠離...離死亡越遠越好」

「我不怕死,但我不想被遺棄,渴望年輕是不分歲數的,我需要被照顧、被撫慰,就算是幻想也好」


現實往往是交雜的,在 Claire 的陳述中,曖昧著第二性與人的存在的性質,混有個人層面的創傷也有社會層面受迫群體的制約渴望。就像電影中對於虛實的處理正是在對於界線的挑戰,讓我們不得不自問,我們究竟如何那麼肯定事物是如此地如其所是?


故事的最後,心理醫師找向 Lucovic 求證相關事件的真實性,卻得知原來 Alex 的死亡竟然是 Lucovic 出於嫉妒的編造,實際上,他沒有死,反而是當了父親,住在法國南部。前夫 Gilles 愛上了 Katia 讓 Claire 感到被遺棄,而她找上相對方亦為年輕者 Lucovic 的感情同樣地也是被片面結束,她創造了 Clara 的人格後,與 Alex 的戀愛又因 Lucovic 關於 Alex 的死亡謊稱,讓她在著作中再次地殺死了 Claire 的(這個)人格。


這是一個人格的自殺。而這個事件所隱約控訴的是性別間的殺害,第一次的兇手是 Gilles,第二次則是 Lucovic,一者出於慾望,另一者則出於嫉妒。


心理師在告訴了 Claire 關於 Alex 的現狀後,說了:「我們認為自己有罪,但其實我們沒有」這裡的我們似乎意義更加廣泛,是具有包括所有女性在內的意涵。這句話如同救贖,在畫面上則以 Claire 沐於夜雨中呈現,就像是洗淨了一身(自己所想像出來的)罪惡。罪與錯行,或許根本是不存在的,並不只是並非虛擬的(virtual),而是不實在的(unreal)。這裡的隱喻出現在,Alex 並沒有死亡,所以 Claire 並沒有錯,對應及於 Gilles 離開 Claire,也並不是 Claire 的錯。那麼所謂年輕與年老所具有的美與醜的評價對立,也將會成為一個虛假命題。


結局中心理醫師與 Claire 的道別場面,Claire 這麼說:「妳知道,我聽了你的建議,重讀了我的手稿,我了解...一切都能有新的可能,不會只有一個結局」於此,故事出現了第二次斷點,也就是如同前例的「真」所開創的另一平行人生,這裡的 Claire 又出現的多重發展的「可能」。而末尾的畫面是她拿起了代表 Clara 的手機,撥通了電話,尚未接通,電影結束。但故事並沒有結束,故事並不會結束,因為 Claire 的對白已經開放了整個文本。


可想而知的電話線是通向 Alex 的。一方面的詮讀是她仍然受陷於年經被遺棄的糾結窠臼,然而,在我們作為觀者的全知特權中,Claire 已經獲得救贖,那麼這個行為即不再是那麼被動的需求索取,卻是一個自覺的行動,甚至可以說,成為了主體(subject),成為了人(being)。


不過,關於《別》的故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依據為 Claire 最後的台詞),這個故事不必被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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