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代移民腦子裡想的都是生存,後來的人便負責講故事。」
——徐樺《保持真誠》
《今天應該很高興》是加籍華裔導演楊永光的首作。他在映後談提到,自己從小跟阿嫲身邊,粵語是耳濡目染而來的,也很高興自己第一部作品是粵語。導演本身是移民後代,亦接觸過不少移民家庭,於是漂泊與著地成了他第一部電影的母題。《今天應該很高興》的主角為兩男兩女,一個過氣歌手,一個中產工頭,一個湊住個女,一個湊住阿媽,是一部由四種視角交織而成的群像故事。
是移居,還是停滯?
電影一開場,便是譚耀文所飾演的Dan車子拋錨,停在電塔之下。鏡頭拉遠,電塔的高大與個人的渺小一目了然。這樣的鏡頭不是孤例,往後的畫面時不時閃現電塔的身影。此時,畫外音響起,紅綠燈的聲音出現。Dan思考片刻,留下一句粗口後,拿起演出服便摔車門而去。一個男人徒步走在空曠之地,也成為了他移民後的人生寫照。
有些人從一個地方遷移到另一個地方,可能只是肉體轉移,所執著之事還停留在舊日故地。電影中Dan是香港八、九十年代紅極一時的歌星,移民外地後,妻子另結新歡。電影並沒有告訴觀眾,這段婚姻走不下去的原因,是因為妻子見異思遷,還是自己在移居外地後的萎靡頹唐。無論如何,不難看見Dan對於歌手這個身分的執著,既放不下,亦無法在異地延續往日風光,如同那輛拋錨的車子,進退失據。與女兒相認、相處曾經成為他在異地的一道光,最後也稍縱即逝。Dan是電影中刻畫得最為深刻的人物,觀眾可以從扮演者譚耀文眼神和臉容上,看見那一代移民者孤獨蒼涼的身影。唯一令筆者不解的是,頹唐過氣的Dan在士多店遇上女店員(也是他的粉絲),並隨即發展戀人關係,後者給予他溫暖和鼓勵。這一安排略顯俗套,若聚焦在身為父親的Dan如何為與女兒重聚而努力,可能會更自然動人。
然而,電影不乏令人動容的情節。Dan窩身在加拿大某處卡拉OK的角落,燈光昏黃,唱著《歡天喜地留給你》時,就像是(舊日)粵語歌曲被遺忘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國度一樣,不勝唏噓。
相逢,抑或不相逢
除了Dan之外,還有積極考取經紀牌的Fan(李綺紅飾),努力工作、孤身照顧年邁母親的Eva(楊詩敏飾)和當地工頭的Tony(黃秋生飾)。他們各自在電影中展現了九十年代港人移居加拿大的處境和態度,特別是Tony這一角色所面對的難題和抉擇,是導演對當地族群和階層的思考。
《今天應該很高興》銳意要講的是一群移居者的故事。他們可能在同一年代不約而同移居此地,可能沒有見過面,如Dan和Tony;或者短暫相逢,如Eva和Dan在酒樓上,Dan和Fan在打工休憩時。然而,萍水相逢擦肩而過後,又隱沒在人群之中,在這個尚未能稱之為家的江湖繼續打滾。這大概是電影想帶出的橫向全景,而不是聚焦在一個人身上的特寫鏡頭。
兩個戲名,兩種召喚
最令筆者著迷的是電影的名字。名字的作用除了認記,還有呼喚。電影幾乎同步在溫哥華(VIFF)和香港(HKAFF)的螢幕亮相,英文名字是FINCH & MIDLAND。FINCH & MIDLAND是加拿大安大略士嘉堡(Scarborough)一個華人移民社區的名字,而電影的確也是關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移民者的故事。以具體地點召喚當地移民者(及其後代)的記憶,格外親切。
而中文名「今天應該很高興」與達明一派1988年推出的一首歌同名。歌詞中的「我」回憶舊日聖誕,為移民遠方的朋友寫滿祝福,相信幻想彼此,仍共聚一齊,今天應當很高興。與此歌同名,筆者猜測導演想召喚的是那些聽著歌、目送友人離開的移民潮記憶。
兩種召喚,帶來的是兩種不同的觀眾和視角。前者看著四顆種子如何載沉載浮,還是會在新的土地上扎根發芽;後者看見的,則是關於四顆種子飄散出去後,畫面蒼涼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