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距「時代曲隨筆」系列刊載完畢已近一年。該系列正式開啟於2024年1月12日的〈時代曲大師黎錦光三十年祭〉(五之一),終結於同年11月29日的〈讀《勿忘我―潘秀瓊》〉(四之四),此間先後登載了〈漫談時代曲「歌仙」陳歌辛〉(四期)、〈淺論時代曲「歌聖」姚敏〉(四期)、〈《白孃孃:一朵遲桂花》觀後〉(一期)、〈法海和尚與茅山道士:音樂劇《白孃孃》拾遺〉(一期)、〈雜說時代曲「詞聖」陳蝶衣〉(四期)、〈重看「金光燦爛耀舞臺」演唱會〉(四期)、〈回顧紀錄片《一百年的歌聲》〉(四期)、〈海派歌手傳記資料知見錄〉(五期)、〈海派作曲家傳記資料知見錄〉(四期)、〈顧媚回憶錄中的時代曲壇〉(四期),前後連載了四十四期(中間還偶有幾度「插播」其他拙文)。其實這系列拙文早在2024年春便已完成初稿,同年4月杪與香港三聯書店梁偉基博士聯繫,談及拙稿出版事宜。至5月下旬,偉基兄捎來佳音,謂社方編務會議通過了出版拙稿的決定,並提出了一些細部的修訂建議。如此一來,拙稿在11月底連載完畢後,便能進入編輯排版環節。無縫接軌,令人感恩不已!拙著即將面世,還望廣大讀者多多賜教。
說起本專欄系列的肇端,還要回溯至上一個系列。我從2020年1月13日至8月20日間,共連載「時代曲紀夢詩」系列38篇,每篇一千字左右。2021年秋,當《上海.香港.時代曲紀夢詩》付梓未幾,為此書撰序的嚴佐之教授與其堂弟嚴半之先生合編的《老上海「時代曲」:「嚴氏三傑」歌譜集》即將出版,此書收錄了他們多年蒐集的令祖嚴工上(1874-1953)及父輩嚴箇凡(1902-1958)、嚴折西(1909-1993)的歌譜,幾近全集。2022年2月1日為虎年大年初一,佐之老師傳來訊息,相邀作序一篇,讓我深感榮幸。三天後的初四便完成初稿,竟然已達六七千字。與前此《紀夢詩》的長度相比,這篇序言可謂龐然大物;而那時我僅視作《紀夢詩》的餘瀾,以為可一不可再,日後收入序跋集無妨。不虞翌年秋天,竟又寫下兩篇長度相若的拙文。其一是〈記《楊凡的周璇1957》拍賣會〉,其二是〈潘迪華CHAT六廠展覽隨感〉。能夠見證這兩場可遇不可求的活動,我當時覺得再忙也應抽空形諸文字,以資銘記。
這三篇拙文的撰寫,令我感到《紀夢詩》一書仍偏向介紹性質,而海派時代曲還有不少賸義值得深入討論。因此我擘畫了一下,打算趁著公餘再撰寫十個長篇,每篇一萬字左右。回觀之前的〈序《「嚴氏三傑」歌譜集》〉、〈潘迪華CHAT六廠展覽隨感〉都只分兩期刊登,每期近四千字;〈記《楊凡的周璇1957》拍賣會〉更是一期過刊登,近八千字。但這三篇當日都是以「插播」形式發表,如果換在一個系列中發表,每期篇幅四千到一萬字無乃過多(而且我也不可能這般高產)。考慮再三,決定未來這十個長篇皆分割為每期兩、三千字的篇幅連載,為期大半年。而這十篇加上肇端期的三篇,計有十三個大題目,因此統稱為《芳華相接:海派時代曲十三談》。主標題出自梁武帝〈芳樹〉詩,以見時代曲傳統之不絕如縷:「綠樹始搖芳,芳生非一葉。一葉度春風,芳華自相接……」
不過必須說明的是,2023-24學年於我可謂不遑啟處的一年,但營役的並非教研,而是新受命的行政工作,亦即同時身兼學部秘書、助教工作委員會主席、文學碩士課程主任、古典文學教學小組主席、《新亞生活》月刊副主編等職務。這當然要感謝院系同仁的信任,對於我也是訓練行政能力的良機。但我原不擅長管理之道,縱使將勤補拙,卻也難有效運用行政工作留下的時間碎片。這種時間碎片於我是無法來撰寫論文的,但用於雜文、散文方面尚可。心有不甘之下,遂以一種半研究、半雜文的形式來撰寫「時代曲隨筆」系列。
巧合的是,這段日子除了周璇、潘迪華(Auntie Rebecca)的展覽外,還有不少觸發我動筆的契機:例如2023年是黎錦光逝世三十週年,2024年是陳歌辛誕生一百一十週年,2023年10月下旬,陳蝶衣之子、指揮家陳燮陽隨中國廣播民族樂團訪港,在音樂會中演奏其先父作詞的名曲……這些契機都足以令人重新盤點、反思海派時代曲創作者、演繹者留給後人的遺產。再者,前此撰寫《紀夢詩》時累積了一定數量的史料,竊以為這些史料或對後來有深遠影響,或未必為世人所知,都十分值得探討。除上海階段的傳記資料外,我還選擇了紀錄片《一百年的歌聲》、音樂會錄影《金光燦爛耀舞臺》作為探討對象。與此同時,我發現香港階段歌手的自傳、回憶錄為數不多,故為顧媚的兩種傳記資料撰寫評論之際,又請門人金玉琦女士覓得《勿忘我―潘秀瓊》。自秋徂春,我在難得的閏日(2024年2月29日)草成第十三談――亦即〈讀《勿忘我―潘秀瓊》〉。到了4月,Auntie Rebecca請我前往觀賞黃翠華導演的新作《白孃孃:一朵遲桂花》,我因而又寫下兩篇短文。趁本次出版的機會,仍然併入〈潘迪華CHAT六廠展覽隨感〉一文之內,以保持「十三談」的格局。(而此時已值學期結束,終能重啟論文寫作了。一笑。)類似情況在一年後還有一例。2025年4月初,音樂研究專家鄭學仁博士告知當月中在聖方濟各大學有一場題為〈我的爺爺陳蝶衣〉的公開講座,由蝶老孫女陳美心博士主講。鄭博士當年身為香港公共圖書館總館長,主持過蝶老遺物捐贈央圖事宜,而今有幸追陪於盛會,求之不得。講座後一日,我便草成聽講瑣記,同月23日刊登於《明報》世紀版。為便讀者采覽,編纂「十三談」時,仍將這篇瑣記附於〈雜說「詞聖」陳蝶衣〉一文之末。但「十三談」畢竟並非純研究著作,而是以隨筆為基調,為避免文字乾澀,每一談在分期連載時都使用歌詞文句為標題,既令讀者有親切感,也與該期內容有所應合。剛好此時,楊松年老師在新加坡創辦《世界華人民間文化學刊》,對「十三談」頗有興趣,於是命我將〈時代曲大師黎錦光三十年祭〉一文投給創刊號(2024.04),其後尚有數談陸續登載於此。再者,也有數談登載於《國文天地》、《華人文化研究》及《華人前瞻研究》,在此一併致意。
另一巧合是2023年底,珠海學院董就雄教授相邀為「通識課程講座」擔任主講,且半開玩笑云「以時代曲為主題也非常好」。就雄學弟又說,到時在座的會有不少來自內地的研究生,我大可以國語主講,他願意撥冗親自主持。這番話倒促使我把講題定為〈好花盛開有幾時:淺談香港階段的海派時代曲(1950-1970年代)〉。1949年後,香港成為海派時代曲的重鎮,直到1970年代粵語流行曲興起後,時代曲的芳華才告消歇。但令人惋惜的是,粵語文化從此成為海內外華人對香港的單一印象,香港階段產生的大量國語時代曲名作,如〈春風吻上我的臉〉、〈南屏晚鐘〉、〈今宵多珍重〉、〈不了情〉、〈情人的眼淚〉、〈薔薇之戀〉、〈問白雲〉、〈我要你的愛〉、〈一見你就笑〉等,要麼因為內容風格而被認為是老上海的作品,要麼由於臺灣歌手的翻唱而被認為是臺灣歌曲。這不論於我本人――一個身居香港的「外省人第三代」,或於我家、我族、我城來說,都真有點「情何以堪」的感慨。講座定於2024年2月23日,在就雄教授的主持下,觀眾反應良佳,甚至令我約略感覺到一點「宣揚香港文化」的成就感。稍後,我請系上張奕怡同學整理錄音檔,校閱後承蒙《方圓》文學及文化專刊的青睞,刊登於2024年夏季號。這一期《方圓》剛好以小說及電視劇《繁花》為主題,拙文雖屬「亂入」,主編卻說我「談香港階段的海派時代曲,又回到上海―香港的雙城繁華,時代靡靡之美,回過頭來可與本期《繁花》主題對讀」,可謂溫厚之至。因此,這篇講稿會作為附錄,置於本書之末,供讀者諸君參詳。
以海派時代曲作為講座主題,這已不是第一遭。就校內而言,在新亞書院普通話桌、通識課程GENA1112等處,我都曾選擇這個範圍。校外方面,如2019年11月2日,承蒙韓國李燕博士之邀,於「韓國中國學研究與漢語教學國際研討會暨在含中國教授學會第二十屆全體會議」作大會主題發言,題為〈花一般的夢:淺談海派時代曲的知識體系與文化記憶〉。講稿後來收入《紀夢詩》附錄中。2021年8月27日,承蒙學姐熊志琴博士之邀,為香港公開大學人文、語言與翻譯學系及田家炳中華文化中心合辦的講座主講,題為〈魂縈舊夢:海派時代曲的互文見義〉。由於這次講座在剪輯後由無線電視明珠臺轉播,引起了不少時代曲迷的興趣。有天更收到俞肇熊教授的電郵,相邀聚餐。原來俞老師幼年住在上海,後來曾擔任中大逸夫書院及工商管理學院教授。我本科也是逸夫工管人,當年未能識荊,直到如今卻因時代曲而結緣,真是奇妙。與此同時,靜宜大學中文系前主任張慧芳教授在瀏覽每週專欄時,時有高明的論評、溫暖的鼓勵。為誌情誼,我乃特邀張、俞兩位老師為拙稿作序,兩位前輩皆慨然允諾,不久賜下鴻文,洞見迭出,為全書點下了雙睛。
除此之外,筆者近年還三度在香港電臺參與了與時代曲有關的節目。其一是2023年夏,在中大文學院的引薦下,筆者與港臺電視部何重恩監製、馬文軒導演合作製作《大師對談》第六季的十三集節目。洽商後,我們決定該季以文學與音樂或「可唱的文學作品」為主題,從《詩經》《楚辭》直到新詩、流行曲,而第十二集便定名為〈時代曲風華〉,內容聚焦於戴望舒/陳歌辛〈初戀女〉、李雋青〈不變的心〉、黎錦光〈夜來香〉、陳蝶衣〈南屏晚鐘〉幾曲。其二是應港臺「講東講西」節目主持人岑逸飛先生之邀,在2024年4月30日晚與陸潤棠教授一起擔任「上海香港時代曲雙城記」的嘉賓。2025年9月14日,港臺《大地書香》節目主持人施志咏博士亦相邀擔任嘉賓,談時代曲與文本研究。能有如此良機為廣大受眾重新推廣海派時代曲,心中快慰不已。
負責「伯爵茶跡」專欄四、五年,越來越感到自己並非好的專欄作者――因為筆者一向不善於做deadline fighter,因此也難對瞬息萬變的熱門話題作出即時回應。筆者的所謂「專欄」文字,都是抓緊某段時間衝刺、囤積一批文稿,然後慢慢分期發表(當然也偶有「插播」)。如此一來,縱然各期專欄文字前後連貫,但窗外的風聲雨聲與窗內的讀書聲卻仍是不易交響。兼以每期篇幅動輒兩三千字,也恐貽讀者以「長篇大論」之譏。值得感謝的是豔玲女士編輯團隊一路走來盡心盡責,節假日如一,與筆者溝通無阻,使拙文得以按時與讀者見面。本系列連載期間,得到廣大師友的鼓勵。俞肇熊、張慧芳、陸潤棠、嚴佐之、岑詠芳、范宜如等諸位老師皆為《紀夢詩》或「十三談」的賜序者,對本系列的關愛不待多言。又如張灼祥校長、張秉權老師、鄭學仁博士及多位師友,皆不乏關心慰存。金耀基校長閱畢最後一期(亦即〈讀《勿忘我―潘秀瓊》〉(四之四)),特意傳來訊息道:「君從流行歌曲中看到它的美學作用。我甚欣賞。〈鷓鴣天〉一闋更見君之才與君之情。」並慨然賜以「芳華相接」四字之墨寶。此外,在排版過程中,幸蒙嚴半之先生、黎澤榮先生及姚氏後裔諸位授權使用其先人之舊影,日本關西大學長谷部剛教授更熱情聯繫共同通訊社,了解照片授權事宜。如是種種,皆使人不勝感念!
寫到這裡,忽然思及《時代曲紀夢詩》的〈後記〉中曾自謂「因家中長輩的關係,自幼受到時代曲的濡染」,而長輩之影響又以外祖母居多。外祖母對白光的喜愛,至今仍在我血液中流淌。記得十年前的11月,持續低燒三日,好轉後偶觀1990年代曾慶瑜訪談白光的電視片段,聽年過七旬、風華猶存的白光重唱〈桃李爭春〉、〈戀之火〉二曲,愀然動容,因而口占七律一首。茲迻錄於本文之末,以誌不忘:
一晌年光不少留。人寰漂蕩慣孤舟。
冰輪已瘦三分夜,淚跡猶濡半眼秋。
雲幄病時溫若冷,風情老去訴還休。
繁華醉醒渾無據,桃李爭春唱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