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李毓寒《緘默與沸騰》宋子江推薦序——〈熵增的抒情〉

書序 | by  宋子江 | 2026-01-19

在香港,沉默與喧囂同時構成我們熟悉的生活環境。街上電車叮叮作響,商場裏廣播不斷,電視螢幕與手機推播帶來的訊息永遠密集如潮,然而人在人群中卻常常感到孤立無援,無法言說,退守沉默。李毓寒詩集《緘默與沸騰》的書名正好表現了香港生活中兩者之間的矛盾:表面上甚麼都沒有說,內心卻翻騰著波瀾;表面上喧嘩沸騰,內心卻有深沉的緘默。這種雙重結構既是城市生活的隱喻,也是個人情感的狀態。《緘默與沸騰》既描寫生活的張力,也構築了詩人面對語言、記憶與存在的空間。「緘默」是複雜的選擇。有時沉默意味著抵抗平庸的口味,拒絕將自己交付於陳腔濫調;有時沉默則意味著無力,無法找到合適的語言來對抗龐大的混沌。反之,「沸騰」也不全然是力量的展現,它或是壓抑太久的爆裂,或是短暫情緒的激昂。《緘默與沸騰》像一面鏡子把這些矛盾反映出來。


《緘默與沸騰》最顯著的特色之一是對詩歌語言的信與疑。信,是因為詩人仍然相信文字可以保存某些經驗,在世界無序與熵增的情況下留下印記;疑,是因為詩人也明白文字並非萬能,無法真正逆轉時間和療癒創傷。信疑交錯構成了詩集中許多詩篇的詩學動力。〈熵增〉一詩便以科技語言揭示宇宙的法則:「世界在我不作努力的情況下/自發趨向混亂無序。」這既是物理學的冷峻定律,也是生活經驗的隱喻。無論是家庭的分崩、感情的流逝,還是城市的變遷,無一不在體現著一種不可逆的走向。詩人在這首詩中借用語言去描述無序,同時又承認語言對抗無序的徒勞。個人生活經驗是詩集的基底。〈一味中藥〉將身體的病痛化作文字,藥方的苦味與日常的掙扎交織在一起。「痛苦是麻密的針眼中滲出的墨汁」,這句詩既真切又隱喻,彷彿詩歌本身就是一帖藥,但這帖藥只能安慰心靈,無法真正治癒身體。


另一組重要的詩則是關於漂泊與語言身份的書寫。〈客居〉裏,詩人寫下「我教中文總是/帶有不被理解的口音」,這句話背後是身份的不斷移動與文化的不斷交涉。香港是一個多語混雜的地方,除了兩文三語交織,還有華語方言滲透,每個人都帶有不同的語言經驗和語音痕跡。詩人在這首詩中描寫的不只是個人的尷尬,更是一個普遍的香港經驗:在多重語境之中被動找尋自己的聲音。語言既讓我們能夠表達自我,又不斷提醒我們自我的不足。與個人經驗形成對照的是詩人對公共事件的見證。〈河床——觀邯鄲未成年人殺同學案後有感〉以新聞事件為引,表達對暴力的震驚與無力。


日常物件與食物經常帶著抒情的作用。〈苦瓜和粥〉以簡單的飲食抒發心境:「米香繚繞,苦味淡淡的/米飯,總是能夠將煩憂消解」,將日常餐桌的細節提升為詩意的轉化,而生活本身也能成為抵抗焦慮與混亂的力量。食物在這裏不僅是口腹之欲的滿足,更是一種回歸家常的心靈安慰。苦瓜的清苦與粥的柔和,構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就像是生活本身的縮影:苦與淡,交融成為可以承受的日常。食物成為家庭、記憶與身份的連結。它喚起關於苦瓜和粥在不同場景的味覺記憶,也在異鄉或孤獨之中提醒著詩人仍然與某種熟悉的氣息緊緊相連。〈遺落之物的呼喚〉則進一步將日常推向歷史與城市的層面,呈現出一個正在失落的城市場景,在城市急速的更新與拆遷中,逐漸被抹去。詩人透過書寫,為它們留下片刻的呼吸,彷彿將被遺忘的街角、石階、舊鋪重新召回到當下。詩人「曾以為文字是不會腐朽的」,然而「懶惰如我/也想留下些什麽。可能微不足道吧/像微塵落在鋼琴的響板」,冀望「讓我的存在於未來,如同/那些被遺落的舊物,即使變遷/即使逝去,仍然能夠/入了某人的夢裏」。


此外,科技語言在詩中反覆出現,成為詩人另一種重要的書寫特徵。〈正在載入中〉利用電腦螢幕上不斷旋轉的等待符號來隱喻生命的延宕,這種圖像原本是人機互動中的一個冷漠提示,卻在詩句中轉化為存在的寓言。生命似乎被卡住,無法完成,也無法退出,於是那無休止的等待變成了現代人普遍的焦慮與困境。讀者在這樣的意象中,很容易聯想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面對網絡、數據與機械裝置時的無力感——一切皆由技術掌控,而人卻失去了主動權。科技語言既提供了一種冷峻、理性的表達方式,又突顯出語言自身的矛盾與局限,構成一種悖論的美感。當它們被帶入詩歌語境中時,詩中便呈現出一種張力:精密的詞彙反而映照出人心的模糊與難以言說。


象徵性的意象在詩集中也形成了一個網絡。月亮出現於許多首詩中,有時是高掛夜空的冷光,有時是與愛人共賞的片刻,有時則只是窗外的一抹陰影。水的形象同樣反覆:雨、河、海、淚水、蒸氣,既象徵時間的流逝,也象徵情感的變化。〈鬆散的夢境〉裏,夢像「棉絮從指縫中流去」,既輕柔又難以掌握。這些意象的重複出現,不只是單純的抒情,而是一種對語言的反覆試探:透過意象的輪迴,詩人既押注於語言的可能性,又同時揭示語言的不確定。


詩人始終把詩歌語言視為一種有限的努力。〈舊作〉裏寫到「筆尖飄忽,墨水乾涸」,回顧過往的創作,坦承文字的蒼白與無力。這種自我解構避免了詩歌陷入自我迷醉,反而賦予它更強的真實感。詩人相信詩能夠有限地保存經驗,卻不會引吭高歌般地誇大其詞。詩人正是在進退之間的自省中書寫,《緘默與沸騰》的詩歌語言也正是於此間產生張力。正如〈熵增〉中的一句:「我們都只是一壺正在加熱的水」,水在沉默中逐漸積蓄能量,直到某一瞬間才會沸騰;詩亦然,在緘默中積累,在爆裂中綻放。在語言的緘默裏,依然聽見低語;在生命的沸騰裏,依然保有微光。在今天的香港,詩已不再只是個人的抒情,而是城市精神的鏡像與抗辯;它在語言的邊界摸索,同時也讓我們直面存在本身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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