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尋秦記》電影版再非都市傳說而正式上映時,香港又再掀起一片「尋秦熱」,這除了是古老闆的個人魅力及流行文化的集體回憶,還帶著另一重有關港人身份的前世回溯,但坊間較多著墨於流行文化甜蜜回憶的角度,此文則嘗試從另一視角切入探討。
或正如榮格的心理分析所指,「尋秦熱」除了是集體時代回憶,其實也在喚醒某種「集體無(潛)意識」,這裡先表明:拍者雖無心,但觀者有意,集體潛意識這東西是深潛受眾內心,甚至是連受眾自己也難以解釋的一種反應。我們為何會被《尋秦記》掀起了「回憶殺」?除了是某種童年或青春期浪漫,與電視劇首播的年代亦甚有關連,坦白說,就是我們本身也想穿越回到那個年代,即是廿餘年前那個千禧剛至的香港。那是什麼年代?就是TVB仍然會起用香港本土演員自製本土古裝劇,項少龍甚至會用貼地港式廣東話潮語或半英半中腔回應古人,同樣,那年代的香港小姐,也是操純正廣東話,或「ABC鬼妹仔半唐番」腔的港人,而絕非現在大量的外購配音劇,再加滿口北方粵語腔的「港姐」……在此強調,這裡無意作出地域或族群歧視,分別乃在於有否國際視野,在於從前「美貌與智慧並重」的標準:當現在候選「港姐」嘗試「講個笑話你聽」,嘗試呼應「國際標準」,但笑點卻只有某些地域人士才會領略,我們就會不禁懷念古天樂版的項少龍,甚至會模仿他回應:「你噏乜春呀鄉下小姐?」
但諷刺地,《尋秦記》電影版最終亦無可避免地遵循合拍片「遊戲規則」,幾番轉折下亦要迎接內地演員參與,可幸主要角色仍為香港新舊世代演員。(但最新消息:內地女配角薪酬竟比香港女主角高出十倍!而且傳聞乃半途加入,「大国身影」無處不在……原因為何請自行判斷)
所以,香港人又怎不懷念,甚至想穿越回歸那個簡單寧靜的香港,那個晚晚看TVB「追劇」的年代?(那時的確是「追劇」,不是「煲劇」)
若從大歷史角度切入,則更有趣,項少龍這角色之於秦王,其實也類似《鹿鼎記》的韋小寶與康熙,實際是從香港人視角,以香港人身份及性格,去觀察甚至介入中國歷史敍事。有別於榮格式「英雄神話之旅」,項少龍與韋小寶的人生宗旨其實也只是逆境求存、絕處求生,但又不失某些基本道義。如放在中國歷史文化大敘事,這恰恰是一種反諷,而古天樂亦正正以一種現代港男的嬉戲態度加實用主義靈活變通思維去詮釋項少龍,亦反諷了傳統華夏正經八百千人一面的假道學。
若以香港作為邊陲之地,身處大中華史觀與現代西方列強之夾縫中,最後花開別枝,茁壯成別樹一格的一方水土,也似乎是對項少龍性格背景的準確描述。
在近代大歷史而言,港人視角亦可堪玩味。坦白說,七十後及以上幾代,其實也難以擺脫中國這個「母體」,或者亦多多少少解釋了項少龍與秦王之間的愛恨交纏。回到秦國,其實就是回歸到那個「千年帝國」系統,尋秦,就是尋找帝國系統源頭,雖難對帝國系統改轅易轍,也不代表完全臣服,甚至冀以超越時代之觀念加以導化。香港人於近代至現代,無論主動或被被動,亦數度介入了中國歷史,先是孫文在香港接受教育而萌生革命思維,繼而香港作為革命黨庇護所,甚至亦為中共後來的掩藏處,再於抗戰中在英國默許下全力支援國軍……以至中共鎖國三十年後「改革開放」,香港都傾全力投放了人才、資金與經驗,毫不吝嗇循循善誘,就如項太傅全力支援趙盤成為頂包秦王……誰知,那替身一登龍門就階級大翻身,「妹仔大過主人婆」,繼而「教曉徒弟冇師傅」,翻臉不認人,項少龍由「尋秦」而至「避秦」,難道又不是歷史的寫照?
回首過去,那幾代的香港人無不扼腕歎息:整個中國近代至現代史,都有我們的身影,很多人奉獻了青春和熱情,最後卻得到什麼?得到一個「逆賊」之名?
所以,無論片中如何吹捧中國手機性能,項少龍面對著的始終是暴君始祖,「一代暴龍哥」,而且是頂包的,帝位是欺世盜名所得,可悲的是,就算科技再進步,無數人仍繼續「返祖現象」,仍歌頌四出征伐掠奪之暴君,仍發著那「千古一帝」之春秋大夢……但亦正如歌詞所說,別高興,就算「始祖」亦難以千秋萬世,何況二世、三世、四世?任你怎樣輪迴,亦難逃千秋不變天地鐵律,秦為大一統帝國國祚才十五年,2012至今又已十四年,還在追求所謂大一統,將國家人民命運都賭上……
還是天命與夕爺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