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 by  悇愉 | 2026-02-06

你能想像一個人從大牛龜電視內爬了出來。可是至今我仍想不到豆腐佬是怎樣來到我家客廳的。這讓我在許多個悶透了又閒極了的雨夜不再開電視播看不懂字幕的TVB劇集。那裡只有阿姆、阿爸和劇集裡的人會跟我說廣東話。其他人,衛星電視裡的人、街巷鄰居和整村鄉親都七口八舌說著些我聽不懂的話。那時我只得瞄一眼阿姆的表情再看他們的反應,嘗試點頭或微笑。「亻厓」倈驚見笑,阿姆大概會這樣向別人解釋,後來我才明暸這句客家話的意思。那部VCD機是從家裡帶來的,但阿姆和阿爸沒有把它帶回香港,只是隨同那疊簇新的翻版VCD送到外婆家。那棟租來的兩層店屋位於市場,離外婆家有一段坐摩哆乘風會把汗弄乾的路程。阿舅開摩哆送我來回前三不二時會瞧瞧油錶,不管剩下多少油,都說一句「愛加油唉」,就擺手向阿姆拿錢。現在用GoogleMap估算,原來才三十分鐘車程。把我送到外婆家後,他會返市場賣翻版VCD、遊戲碟和卡帶。外婆家大牛龜電視兩側立著一對SONY喇叭,四周都擺著好些遊戲機和播放器,可是他不許我玩那些遊戲機,頂多是他在場看他玩,儘管它們都是托住在椰加達的鄉親或阿姆和阿爸帶來的。


當年是阿舅唆慫阿姆和阿爸開飾物舖的,後來他們總會這樣回顧,然後前言不對後語地說,倒不是止蝕離場,而是為了我,又或終於知道兩地走做生意有多難……他們不會承認這些都不是主因,而主因荒唐得讓他們不敢說出來。表姨丈頂了那間飾物舖來做,做到現在,還在賣那些朱義盛和銀器,它們還是擺在那些玻璃飾物櫃內,彷彿一家珠寶店似的。縱然它們只是從羅湖買來的日韓款飾物,在那裡仍有價有市,少女們都愛買來打扮一番。她們都會標童嗎?左耳一個洞右下唇又一個洞,有些連鼻頭都釘了一個洞,那時吃完晚飯回到上居下舖的店屋瞥到那些少女,我都會天真的憶起阿爸形容為「錆錆錆」的乩童遊行。


每年農曆新年,乩童們會穿刀戴槍,請人敲鑼打鼓──「錆錆錆」的遊行隊列,可不是哪裡都去的,大概會繞著市場周遭走圈,挨家挨戶地「錆錆錆」,這樣舞刀弄槍,意在想人捐鐳。我是長大後才看到乩童們猙獰的樣子,彷彿他要你身同感受,要你看得瞪目結舌。不過,那是表演罷了,鐵器店頭家在離乩童遊行遠得聽不到「錆錆錆」聲的外婆家坦白,佢兜儕愛吾磨鈍個刀口磨鈍個槍尖,唉,鈍刀使利手!有本事就毋使愁。打大赤肋的外公呷了一口啤酒吃吃地笑,賭三公,他最愛搶莊,把三張「3」紅黑紅地攤出來,就伸手取下閒家賭輸個鐳。他定時定候和外婆、鐵器店頭家、雜貨店頭家、豆腐佬、表姨丈等一幫人在屋下個梗房聚賭。贏就分我鐳去買雪條、牛丸或撈麵,輸就發閼晚餐咈剩菜,外婆還要做粄賺回該兜鐳。


阿姆和阿爸忙著經營飾物舖,見人客來來往往,怕那時讀K2的我生事或走失,就請外公外婆托管。所謂托管,就是定時給我吃午飯和晚餐,其他時間都要待在客廳看電視,頂多有時給我買小食和砂炮,但這些我都「啪」一聲似的不大記得了,記得的僅剩豆腐佬來聚賭時順道帶來送我的那包豆漿的味道。他一開始沒有帶豆漿來,我想,是自從某次他瞥見我飲他家的豆漿,問我,你愛啉無?我望了望發愣的外婆,接著點了點頭,之後,他就一直帶豆漿來;有時是賣剩的,微微帶酸又開始結塊,有時則新鮮得溫熱醇厚。


怎樣拆解那個綑在頂端的橡皮圈是一門學問。我通常會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橡皮結,慢慢把它褪出來,一手捧著膠袋,一手執飲筒,把它插進稍微鬆開了的袋口,最後還給袋口綁回一個小結,這樣便能放心地單手拿著豆漿喝了。那時我笨手笨腳,事後總得拿塊抹布擦擦手再抹抹地,清去那些溢出來的豆漿。猶記得要是不清潔好地上的豆漿,螞蟻便會列隊走出來再灘散在那裡啜飲它,牠們可惡又可怕,一旦纏上了就會啃咬我那時甜膩的嘴和發酸的手。那迫得我不得不跑到半掩著門的梗房找人求救。毋好動,毋好動,外婆先是用肥皂水弄走那些蟻,再為出了紅疹的地方塗上橘紅的碘酒。


你看過《光頭大細孖》嗎?不,那時我不知道Upin&Ipin有這樣的一個譯名,只知道要準時轉台去看那對兄弟在電視嘰哩咕嚕地歷險。除此之外,外婆家電視最好看的就數那些誇張又冗長的廣告了,它們總比食飯時外婆愛看的新聞有趣多了。看過新聞吃完午飯,大概隔日,喝酒喝到面紅紅的外公就撥電話約人們來賭三公。他們不大讓我靠近梗房,只有在上廁所或有要事找他們時,我才有機會目睹他們或喝著啤酒或抽著甜煙打牌的模樣。那時外婆家沒有「亞細」(AC),整屋只有座地擺頭風扇,可是那些風悶焗得吹不動家用電話的鈴聲,它們都溜進我融掉的夢中,吵醒人,要人敲那道梗房半掩的門。接著擺擺伸著拇指和尾指的拳頭,外婆便會站起來到客廳聽電話,她不一會就把話筒擺在一邊,回梗房叫鐵器店頭家、雜貨店頭家或表姨丈去聽電話,他們聽完電話後,大多都不回梗房就駕摩哆走了。許是有事要回到店舖吧,現在見到他們的仔女長透喺店裡噥噥哢哢,叨嘮著他們的孫仔孫女愛仰般仰般做,就會聯想到他們急得丟下賭局氣凹凹仔個樣。


原以為豆腐佬無人無物,所以總是一支公上晝開舖賣豆品下晝來打牌,直至亞虎到來,我才隱約發覺他並非一個寡佬。某日門鈴突然響起,嚇得外婆從梗房急忙衝來,望望門眼後是誰,她鬆了一口氣就開門,係亞虎哦。嫦姐,「亻厓」來尋你倈亞航。外婆聽到他這樣說,就去撥電話叫阿舅來。亞虎長得不大像華人,要是戴了頂宋谷帽,說他是爪哇人我都信,頗像Upin&Ipin中那些大人角色,寸頭,滷豆乾的膚色,搭一件花紋短袖襯衫和牛仔褲。那時我遙望著他捧著一盒紙箱來。來到客廳就拆開,從中拿出三四部遊戲機和播放器,現在那些款式應該會擺在夜冷舖賣,可是那時它們還簇新得仍裹著膠袋,沒有記錯的話,其中一部是PlayStation2。你盡厲害,恁新恁淨俐,阿舅先仔細驗收它們,看看機殼有沒有花,花了就較價,再逐一駁火牛接電視和喇叭去檢查它們的狀況,最後才從腰包拿出一疊紅紅藍藍的鐳,數幾遍才遞給他。他接下又數了數才收進包裡,再從中執了幾張紅色的鐳,走進梗房遞給豆腐佬。在家千日好,出門半朝難,豆腐佬悶不吭聲地收下,倒是雜貨店頭家一見世侄就噥噥哢哢。亞虎見豆腐佬收下就走。第二次見到亞虎和豆腐佬時,老的皺著一臉腐皮抱著花坐在摩哆後面,壯的抓緊把手不時加速飛奔上山。那個樣子那個方向是去掃墓嗎?見我問起,阿姆說他們去拜豆腐佬的妻子,她保得住兒子但保不住自己,生下亞虎後就死了。我記得除了在香港寄錢回山口洋,阿姆試過帶我去拜山,只是後來怕我呻累就決定自家跈外公外婆阿舅一幫人去。這讓我日後要自作自受地到處問鄉親,到底「亻恩」外公外婆個塚喺哪位?


豆腐佬個店頭就在飾物舖對面,亞虎在時他家門前總會多泊了一架客貨車。仁,買咗啲新嘅劇集比你,阿爸見我投訴睇嚟睇去都係嗰啲戲,就給我買了些看不懂字幕的TVB新劇解悶。其實阿姆和阿爸都滿喜歡看它們的,那時我們一家人每晚就待在客廳看電視,直到阿姆告訴我太夜了要睡了為止。縱然他們不會承認,我講了你聽,你亦只覺荒唐,我仍想把它說出來。那段日子的某個雨夜,大概是再看不見對面停泊著客貨車的幾日後,我們一家人如常在客廳看電視,突然聽到一些像是呻吟似的怪聲,接著還聞到一陣豆製品發酵的黴味。那時阿爸去了上廁所,客廳剩我和阿姆,本來都不覺得奇怪,許多個雨夜都是這樣,照舊在沙發看電視。直至那種發酵味愈來愈濃,我們扭頭就望見豆腐佬站在走廊,狀貌痴痴呆呆的,好像有話要說,但喉頭內哽了一塊痰或泥似的。盛公,你──阿姆見狀沒有把話說完就馬上攙扶他回家。許多年來,我都想不到他是怎樣來到我家客廳的,明明鐵閘就上了鎖。可能夜晚條街黑鼆鼆,兩排啲屋又差唔多樣,咁咪入屋囉,阿姆回來後這樣解釋。阿爸則責怪大家,都話咗要鎖好啲門,就算鎖好咗都check多幾次。那晚上樓睡前,見到阿姆神經兮兮地當夜撥了一通電話。


一樣生,百樣死,鄉親間流傳,盛公就在佢盡命牯經營那間豆腐店仔做仙吔,亞虎喺盛公「目聶」目幾下日以後正發現,聽講之前毋鄰舍發現,因爭佢身屍有一陣一陣豆腐個氣味……我想,阿姆和阿爸轉讓飾物舖生意的主因,正是阿姆把盛公個屍首趕回佢屋下這個體驗所致。我和阿姆到他家參加葬禮時,就發現盛公的樣子和穿的衣服跟誤闖我家那晚一樣。未到盛公的頭七,阿姆和阿爸就帶著我乘內陸機去椰加達準備返香港,乘飛機時遇見亞虎,大家也裝作望不見對方。阿姆聽表姨丈講,亞虎送葬後就想賣掉盛公遺下的屋子,可是賣不出。許多年後,我執著從表姨丈借來的飾物舖門匙,插入被亞虎荒置得成了鬼屋似的店屋的門鎖──扭開門,一切猶像豆腐佬還在的模樣,只是整屋都長滿了豆芽,帶著一陣濃烈的發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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