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羅地網》：槍火亂世情

「點止癲狂過火──博維爾看香港電影」紀念展近日成為全城熱話，其中選映1988年出品的港產冷門動作片《天羅地網》。該片由黃志強執導、徐克監製，集結梁家輝、鄭少秋、李子雄、徐錦江等一眾卡司，勁爆場面與戲劇情節「盡皆過火、盡是癲狂」，惟感官刺激之外，「點止癲狂過火」，影片價值實則被大大低估。

《天》屬於港產片中較為常見的民國動作題材電影，劇情借鏡1987年荷里活電影《義膽雄心》。在《香港電影王國——娛樂的藝術》一書中，博維爾曾將《天》與《義》詳細對比，細說優劣，本文不再贅述。即使借鑒他山之石，《天》的本土搬演也堪稱恰到好處，故事被移植至上世紀20年代，成為獨樹一幟的民初喋血記。

影片起始，黃志強便將正反兩派人馬置於軍閥混戰的殺戮戰場，正方是丁君壁（梁家輝飾）與三兄弟，反方是希于庭（鄭少秋飾）和老長官，前者被後者所俘，恰在用刑之際，戰報傳來，戰局逆轉，兄弟四人趁亂逃脫，為《天》定下了大開大合的戲劇基調。其後，希于庭投身販毒，闖蕩十里洋場。丁君壁加入上海巡捕房，打擊販毒勢力。冤家路窄再聚首，戰爭以另種形式繼續展開。故事結尾，丁君壁尋獲兄弟三人，並與田局長（徐錦江飾）合作，新仇舊恨一起清算，將希于庭團夥一網打盡。當年戰場未竟之局，竟在他年他鄉續寫結局。

表面上看，《天》所講述的正邪對壘故事頗感老套，實際包含更廣闊的表達野心。片名「天羅地網」不僅呼應丁君壁打擊毒販時寫在牆上的四個大字，象征疏而不漏的正義之網，更深層指涉了當時戰火頻仍、秩序紛亂的時代中國。戰場上血肉廝殺，繁華都市亦非淨土，惡勢力有羽翼庇護，巡捕房有同僚掣肘，天羅地網無遠弗屆，網住悠悠亂世間個體之命運，令人徒喚奈何。李子雄飾演的隊長對丁君壁說的那句「上海灘到處都是販毒的，你一個人怎麼抓得完？」，堪稱全片「文眼」。亂世邏輯至此完全顯露，加入反派或置身事外才能自保，懲奸除惡無異於天方夜譚。

《天》充滿特寫與近景，缺乏對宏大景觀的展示，但影片觀照範圍極廣，從殺戮戰場到花街柳巷，從販毒窩點到貧民飯店，群像塑造與場景轉換間，刻畫出戰亂中國的社會風情畫。警匪動作題材本與戰爭無涉，《天》如去掉開篇軍閥混戰部分，對劇情幾無影響。但增添這一場景，不僅展現兵禍連結的時代背景，更借希于庭由兵轉匪的無縫銜接，點明艱難時世兵匪一家的客觀事實，這正是黃志強的過人之處。影片後半段希于庭的髮型與穿著，不似軍人毒梟，竟頗像日後橫行的國民黨黨棍，顯係影片主創有意為之。僅用一個反面人物，便涵蓋了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亂源。

反派吸睛，正面角色塑造同樣效果不俗。四兄弟於貓鼠遊戲中重逢一場，堪稱別開生面。丁君壁為警（巡捕），三兄弟為民（車夫），影片宕開一筆，跳出兄弟窠臼，側寫警民關係。丁誤認車夫犯案，全力追捕，後知同僚作歹，但為時太晚，已被車夫作弄。連番上演的動作戲，先在舊街，後入窄巷，妙趣橫生之餘，節奏飛快推進，最終四人「不打不相認」。舊街窄巷的激烈場面，「醉翁之意不在酒」，引發失散兄弟相認事小，描摹底層生存現況事大，道破「民生本多艱，還要與警周旋」的社會現實，在在揭示警民衝突之劇烈，使《天》的指涉豐富性再上層樓。影片節奏明快，敘事儉省，人物刻畫反而不覺馬虎，恰如貓鼠遊戲這場所見，僅用幾處動作與對話，就使李子雄、鄭浩南、胡大為飾演的兄弟三人各具風格，令觀眾印象鮮明。

全片著墨最多的文戲，要數丁君壁與方小曼的感情線，這是原版西片所無的情節，在槍林彈雨下尤為矚目。丁與方都是討生活的亂世兒女，初遇之時，丁將半碗麵分給了方，從此結下情緣。丁君壁入職巡捕，方小曼淪落風塵，雙方關係從路人、線人變為友人、情人，終於漸漸深入。丁顧念家庭不願出軌，方孤苦無依心念郎君，二人情感不限於男女之愛，更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江湖意味，成為亂世中情誼不滅的生動註腳。

於情節推進中惜墨如金、點到即止的黃志強，卻獨為丁君壁、方小曼和丁之原配楚喬的三角關係大加鋪排，在硬派猛片的處理中顯屬異類。捨棄常見的捉姦在床、以死相逼等腥膻橋段，《天》中的三角關係偏重天人交戰，突顯左右抉擇的兩難與愛而不得的苦惱，遠離道德審判的同時，極力渲染悲劇意味。

一方深愛妻兒保全家庭，一方願為情人犧牲自我，最終方小曼因救助丁之家小喋血街頭，情節不近人情，又至情至性，更傳遞出天命難違的憾恨。這曲兒女悲歌對影片主線而言可有可無，卻在情感抒發關節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甚至超越兄弟大義，成為槍火亂世情中最為動人的部分，亦成就《天》與原版西片之間最為明確的分野。從詳略分佈來看，結尾楚喬讀信一節，導演給出比例極不相稱的篇幅。當楚喬攜女兒離開，發現衣中藏信，方知丈夫深愛家人，逢場作戲背後有不得已的苦衷，百感交集之下令車夫回返……整場戲集中在一輛黃包車內，節奏緩慢，恰與全片風風火火的情節速度形成對比，無論是長鏡頭的運用，還是情感的細緻鋪排，在《天》中都極不尋常。導演黃志強別有懷抱，暴烈之中暗藏細膩，槍火皮相下念茲在茲的，是親情之可貴與家庭之重要，動作電影的內核竟有倫理劇的影子。名曲《天涯歌女》在片中不時出現，婉轉含悲，餘音繞樑，加重對亂世飄零兒女身不由己的詠歎。

結尾高潮處的正邪大戰，極盡「過火」「癲狂」之能事，希于庭舊日同袍亦趕來加入戰局。軍民警匪鬥作一團，火力懸殊，強弱分明，本無勝算的正義一方，卻幾乎奇跡般全員倖存。與其詬病情節離譜，不如看作是導演刻意為之的美好願景。逆天改命無望，掃清濁世更難，全軍覆沒是必然的結局。《天》中的敗部復活，是艱難時世的童話故事，溫暖之餘更見殘酷。片末的幾幅合影其實並不存在，只是平行宇宙一景而已。唯獨丁君壁之女擊斃希于庭的場口突顯關節——當下一代雙手沾滿上一代的鮮血，仇恨將代代相傳，混亂亦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