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室

成長是對死亡的感知。活著即是走向死去。這不是什麼秘密。

在身邊之物的變化中，在對他人與其他生命的煙滅中，我們或多或少地察覺到肉身的極限，無法證實精神的永恆。死亡是對生存的恐懼，活著是對死亡的抗爭。多麼有趣。對生命美好的讚頌如何抵抗對生存的厭倦與疲憊。沒吃到口的糖果說不上甜。你我各自在苦痛的陋室中打滾，窗外的歌聲傳不入耳。將生命的讚歌獻給絕望的人，讓我們在人間地獄中多狂歡一日，在多一日的歡愉中多死去一日。被轟炸得麻木的感官條件反射地感到「快樂」。在下一口裹滿油脂的加工食物中，在下一齣劣質戲劇中，在錯覺擁有千金散盡的能力時，快樂來得很容易，幸福正正在眼前。

於是事情偶然發生在某天望著天花發呆，一粒細長的黑點在灰白之間爬過。

起初它在天花板的左側，我原為是不知從何而來的污漬，或者陰溼天氣下滋生的霉。但它靜悄悄地走動著，從這一端至那一端。彷彿能看見在它身後延長的軌跡，將那雪白的切割開這一端與那一端。我開始幻想它是一葉小舟，交錯的裂痕是山川，窗外的日光潑灑在斑駁的牆皮，映照山川湖海裡的波紋。就這樣在侷促的房間裡得到了無限的世界。直到太陽落下，再看不見牆皮，也再看不見那一個移動的點。來來去去，又算活過一日。等到光從窗台滲入，繼續追逐昨日未完結的臆想。溫暖的棉被是多麼舒適，被這團柔軟包裹便可遠離所有煩憂，夢想腐爛在其中。這張承托夢鄉的床是肉身最佳的的棺槨。管他窗外日升月落。

本就沒什麼氣力的脊骨吸附在床墊上，窩進被褥中，意識浮浮沉沉。沒趣味。卻也打不起精神找趣味。任由眼角觸及的這一小點黑，緩緩移動在潮濕脫皮的牆角。沒心思閱讀，沒胃口進食，更沒有半點睡意，卻總是在屋中躺著。放任那黑點越爬越多，從幾乎不可見堆積成一個聚落，再連成一群群島嶼。從天花板蔓延到四周牆壁，墜落至地板。然後耳邊總能聽見嗡嗡的聲音，也許是耳鳴。密密麻麻的黑在視覺可接觸的地方湧動，在起伏之間形成漩渦與潮汐。似乎不再需要進食，也不再渴望睡眠。快樂與痛苦都遠去了，埋沒在那些鳴叫聲中。時間在它們的數量增長中流逝。起初，光能從它們爬動的縫隙中透入，然後被徹底遮蔽。這房間最終從感官的世界中抽離了。沒有視覺，沒有嗅覺，沒有味覺，沒有觸覺。殘存的聽覺是錯亂的耳鳴。在空無一物中得到永生。

也許是再也無法支撐那些微不足道的潮濕的黑，門鎖在壓力中扭曲、變形，在某一日悄悄地打開了。微弱的光線回到這局限的虛構的宇宙，切割出另一個小世界。苟活於這個房間內的生物沒有趨光性，我只得蠕動著離開床榻，走向半開的門，意圖將它關上。

踩在這側與那側之界線的頃刻，肌肉與骨骼都溶解，脫落，化作一灘血水，蔓延，流進地板的縫隙。餘下的一張皮倒在地上，堆疊成凌亂的被。軀殼內構成意識與自我的部分在蹉跎中消弭。軀體猶在，卻已然是具孤魂，被剝奪了愛慾，回不到人間。

這具靈魂的居所終於被蠶食殆盡，回到原本的空殼，蟲豸的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