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見了

F室的門打開了，裝修工人進進出出，裡面傳出打鑿聲和濃烈油漆氣味。我探頭查看，室內空廓無物，這時我才發現住在F室的許太不見了。

許太和丈夫住在這幢大廈幾十年，二人育有一子。兒子結婚後搬走了，丈夫幾年前去世，之後她與印傭同住，由印傭照顧她的起居飲食。

小時候，每次見到我，許太都會給我糖果。有段時間，她在粥店兼職，她知道媽媽愛吃皮蛋粥，下班時會帶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粥給媽媽作為宵夜。她樂於助人，鄰居外出，她替他們看管小孩。年長鄰居有甚麼需要幫忙，她也會伸出援手。閒時她愛站在走廊一邊抽煙一邊與其他主婦說東談西，幾個女人嘰嘰喳喳，住戶都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

那時的許太很親切，臉上總是掛着笑容。

時光荏苒，幾十個寒暑過去了。許太走過中年，步入老年。許生離開職場，二人過着安穩的晚年生活。

某個晚上，幾名救護員來到F室，把許太送去醫院。當時許生非常擔心妻子的安危，不停叫救護員加快步伐，盡快把許太送院接受治療。

後來我們從許生口中得知許太腦中風，因為腦部缺血，損害了運動神經中樞，導致半身不遂，餘下日子要在輪椅上度過。

許太被病魔打垮，回家時變成了另一個人。她形銷骨立，臉色灰暗，兩頰的溝紋加深了，灰白的長髮遮住半張臉，有點可怕嚇人。一向健談的她變得寡言，對別人的提問和問候只是冷淡回應。中風前她樂觀開朗，笑容可掬，中風後她總是顰眉蹙額，不停歎息。

許太不想與人交際，把自己關在家裡。透過我家廚房的窗，可以見到她家客廳的一角。有時候我見她在修剪盆栽的枝葉，有時候我見她看電視打發時間，有時候我見她望天發愣。某夜屋裡黑燈瞎火，輪椅上的人微微顫抖，似在啜泣，情景悽然。

許生無怨無悔照顧許太，許太半身癱瘓後，他全天候看護她。雖然兒子和媳婦偶爾回來幫忙，但畢竟要上班，也要扶養小孩，處理家務和燒飯燒菜這些工作還是由許生一人承擔。

許生日漸衰老，體弱力衰，他的身體亦開始出現毛病，幾年後他便因病去世。

之後，許太由印傭照料。

有些子女結婚後不與父母同住，或移民海外，年邁父母便交給外傭照顧。這是城中常見的事，不少住在這幢大廈的獨居長者也是由外傭照顧。她們攙扶這些老者去長者中心，參與各類活動。她們帶他們去公園作日光浴，與其他長者見面。她們帶他們去茶樓喝茶，或去超市採購食物。

一老一少並肩而行，這種不同種族的人物組合，隨處可見，市民見怪不怪。

最後一次見到許太，是在中秋節前夕。那晚她在印傭陪同下，來到我家門前，說要見我媽媽。媽媽去了內地探望親友，我問她找她有甚麼事。許太抬頭直勾勾看着我，說她快要離開這個世界，想與媽媽道別。眼前的老婦的確日暮途窮，但她如何知道自己快要死？看樣子她確實有點虛弱，但離死期應該還有一段日子。許太的印傭懂粵語，理解我們談話的內容，這時她不斷向我打手勢，叫我不要理會她，她只是在胡言亂語。知道實情後，我對許太說了些安撫的話，然後便把她打發走了。

現在許太不見了，她是不是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抑或她只是搬進了老人院，接受更好更專業的照顧？

我向鄰居打探許太的事，住在許太對面的麥太證實許太真的過身了，死因是甚麼，她就不清楚。許太離世後，她的兒子決定把單位出租，出租單位前找來裝修工人翻新一下這老房子。

看來許太真能預見死神的到來！

平日出入大廈，總會碰到一些長者，住在同一樓層的，更經常碰面。後來他們相繼失去蹤影，相信與許太一樣，已經逐一離世。雖然他們已不在人間，但他們的容貌和身影還存活在我的記憶中。

某日許太的兒子回來舊居查看裝修進度，他的兒子與他同行。不見一段日子，他的兒子又長高了，昔日的小孩已蛻變成一名少年。

斗轉星移，有人出生，有人老死，生死交替，生命一代代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