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珊娜喜歡黃昏時出門,倒不是偏愛這個時光,只是白日將盡,突然間有了趨光的動物直覺。
搬到公寓的第一夜,蘇珊娜拿著濾水壺站在玄關,看見熄燈的廚房裡蟲影幢幢,自天花板牆洞攀下,沿置物架腿爬上醬油瓶頂,動線經緯交錯。她轉身逃回房間,口乾舌燥地睡去,身體像遭了一夜的大旱。
殺蟲公司上門放藥,第三次來時讓她寬心,毒餌配方已調。石炭紀已存在的昆蟲,每隔兩代,會對藥物生出頑強的抵抗力。
「殺不死我的,只會讓我更強大」。看著趔趄在流理台的遠古昆蟲,她念出這句濫俗的話。
蘇珊娜愛在黃昏出門,不總是知道去哪裡,又為了散步不要太快結束,她走去兩公里外的平民商超。
學著精明買蛋人的樣子,熟練撥開蛋盒,多麼可恥的「大人」的動作。蘇珊娜原以為是為了篩走開裂的蛋,直到遇見老太用放大鏡端看一枚蛋,蘇珊娜才注意到殼上一串洋紅的數字,1打頭是有機蛋,2打頭是放牧蛋,3打頭是籠飼蛋。
儘管她只買最便宜的、最苦命的雞產下的十二隻蛋,照樣開盒「雞蛋大點兵」,挑一挑,黏了雞屁股毛的不要。
「命運給你的禮物,暗自標好價格。」她想起這句濫俗的話,雞的命運,明碼標價。
週五的櫃台前,站了個豐腴的女人,環起雙臂,抱嬰孩一樣,把推車內商品抱夾出來,鋪滿輸送帶。這類顧客結帳也囉嗦,消掉會員卡積分,用完單位發的餐券,剩下的現金結算。
蘇珊娜結帳很爽利,十二隻雞蛋而已。
日落時色相變幻,再進入藍色時分,溫帶城市繾綣入夜。蘇珊娜想起家鄉,熱帶的黃昏多麼不同,一顆太陽光束收緊,顯出輪廓,像信封口的火漆,一枚圓溜溜的詛咒。
「chua——」。日下燈上時,蘇珊娜常常走在路上,成了庸常儀式的虔誠修行者。她留心燈亮的瞬間,總在那時感到奇怪,大地盡染的時刻,竟然沒有聲音。蘇珊娜想著,發出一聲「chua——」,當作給路燈配音了。
有些時刻是一定要有聲音的。
蘇珊娜玩了許久電子遊戲,抬頭時露台躺椅上兜滿白雪。下雪和亮燈一樣沒聲音,蘇珊娜也覺得奇怪,應該有報幕員搖鈴通知才對。
「請第18幢居民樓滑了半小時短視頻、在網址欄輸入pornhub、往微波爐送入半隻烤雞配土豆條、喝新酒打撲克牌的居民注意,要下雪啦。」
「明天要不要一起看雪?」
「下雪了,明早去小夢公園?」
「雪後的森林很美,想去郊外徒步嗎?」
「我們去堆雪人吧。」
「你在家嗎?想不想出去看雪,就現在。」
幹,沒一個回覆的。
蘇珊娜已成數字戀愛老農,深諳約會軟體的浪漫發生有明確的季節,夏天灑種收穫,夏天翻埋腐解。夏日愛情,是流行的應季作物,促生促滅,一年生。
而到年底,愛進入休耕期,平台根本約不到人。
全國的公司即將放假,心思很難安穩放在和陌生人約會這件事上。過了青春期,神聖禁果降為即取即食的普通水果,放在自助台上。約會和上班都是需要精算的事項。約莫等到一月二日,跨年夜的酒精揮發乾淨,約會軟體的用戶們在回城的絕望列車上,才會打開軟體,回覆蘇珊娜:
「幹,錯過布魯塞爾的雪了。」
現代愛是有其農時的精細種植,蘇珊娜懷念愛的刀耕火種時期。
如果不是下雪,蘇珊娜不會想約,年底寧願一個人。
邀約是孤獨潮汛,年底也沒個伴。也不想與人湊成過節搭子,了無意義的熱鬧最寂寞。「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里爾克的《秋日》換成《年末》更貼切。蘇珊娜倒過來念,誰永遠孤獨,就此時孤獨。
很久沒約會了,也沒上班。對蘇珊娜來說,約會和工作變成綁在一起的活動。真變成可恥的大人了。
這不是她的本意。起初,她不知道會這樣,大方宣告:「終於不用介紹自己是這家公司的職員了!」
蘇珊娜坐在當時男友母親斯特芬妮的副駕駛位上,幫她去建築公司搬走二十袋壓縮木屑——一種新型燃料,冬日取暖的環保方案——再繞去汽車維修站補零件。
「抱歉,小心腳下哦。」 蘇珊娜被地上的氣槍軟管絆了一下,蓄黝黑上唇鬍的男人走過來,眼神很快,趕緊把氣槍收走了。
男人長得精壯,跟她們道別時,笑顏真摯,藍色連體工裝上沾著和鬍鬚一般亮黑的油漆,像從宣傳畫裡走出來的快樂工人。
「他是阿富汗人,難民。那個國家的情況,真讓我心碎。他在這裡工作三年了。很不錯的小夥子,至少他不像別的窮人一樣去偷。」
蘇珊娜聽罷也欣賞他。
「我還是沒太明白,你昨天準備的面試,是給電影節做什麼呢,電影節只辦兩週吧,能全年全職工作嗎?」
「你的父母還在給你錢嗎?」
斯特芬妮問東問西,不做小偷的阿富汗男人、不盈利的工作、受父母給予的小孩,蘇珊娜輕易問題串起來,知道斯特芬妮的心緒流往何處。
全城不工作的人這麼多,蘇珊娜為什麼不可以停一會?
「你要做到不上班,也每天去精品咖啡店,逛有機超市,買設計師新款,住兩室公寓,有錢離開這該死的城市去地中海邊度假才行。」
捨不得喝、不捨得買、住不起、離不開,蘇珊娜一杯冰拿鐵的錢也要省。故鄉好友來歐洲找蘇珊娜,兩人而立之年,躺倒在蘇珊娜出租屋的沙發床上。
「全城不工作的人可多了,為什麼我不可以?」
要是說「我超有錢,不用工作」,是不是就不會得到斯坦芬妮式的反應?
有段時間,蘇珊娜把這當作她的約會實驗。
名喚蘇珊娜,年紀二十九,傾向找短期浪漫關係,對其他可能性保持開放,公文包圖標資訊欄的備註是「不上班的富人」。
第一次約見中學老師馬修,對方背著郵差包,一手抱一塊滑板,出現在河邊。
蘇珊娜想到那兩塊滑板,如何跟了馬修一天,被他抱上地鐵、抱進學校,整個白天靠在馬修在與不在時的辦公室牆上,下班後,被他一路抱到河岸。他教蘇珊娜滑滑板,蘇珊娜很快發現自己缺失天賦,於是兩人遛兩隻小狗,一人抱一塊板子,在河邊散步。
想到這兩塊滑板的一天,蘇珊娜有些猶豫地騙人。
「前幾年做諮詢賺了錢,拿去投資,收益不錯,加上家裡條件很好,打算享受一段時間人生。」
兩人去法餐廳,蘇珊娜還是上班族時,很喜歡這家。結帳時,馬修掏銀行卡的速度很快,蘇珊娜也很快看到了。
請服務員結帳,再到二人起身去收銀台,之間至多一分鐘,蘇珊娜對那一分鐘的時間很敏感。
以前常是這樣,蘇珊娜抹嘴,補妝,披外衣,拎手包,走到收銀台前,站定十來秒,男人仍迴旋在桌前:打開背包清點,二指撥動文件、紙張、電腦內膽包,再合上,左右褲兜按一按,錢夾子看一眼,扔回兜裡,摸摸內包,拉起外套拉鍊,掛上雙肩包,頗有教養地將椅子歸位,走出幾步,再折返回去,椅子再拉出來,扶住椅背,彎下腰,掃視地面,男人逗留於一桌殘羹,像老鷹久旋於腐屍上空。
真的,不止一個男人這樣,從不比蘇珊娜先走到收銀台,一次都沒有。蘇珊娜走回餐桌,對方仍在漫長的結帳預備中,望向蘇珊娜:
「你幫我付了嗎?哦,那你有跟他講一人一半嗎?」
可恥的大人們的約會。
彼時彼刻,一張銀行卡被馬修堅定地夾在指間,蘇珊娜想,要不算了,由他付,省幾十歐,可是一週買菜錢。
可蘇珊娜多看了一眼那張銀行卡,銀色卡面,普通服務套餐,月費五歐九九,而且馬修只點了牛排堡,不要飲料甜點,也是節儉的人,倒是自己那盤鴨肉最貴。
「你忘啦,我有錢,不用幫我付啦。」
馬修再約她,蘇珊娜藉口回中國兩個月,把關係整個推掉。以前沒覺得,約會真貴啊。像蘇珊娜這樣裝有錢人,實在沒好處。
節前,蘇珊娜和前男友加帕見了一面。
加帕與蘇珊娜研究所同校,是話劇系的畢業生,除了愛纏著蘇珊娜上床,還愛纏著她讀量產的劇本。從前,蘇珊娜上班,加帕寫劇本;蘇珊娜不上班,加帕寫劇本。蘇珊娜不確定自己是否愛和他上床,確認自己不愛讀他的劇本。
去年平安夜,加帕帶蘇珊娜回諾曼底鄉下。蘇珊娜把禮物壘到聖誕樹下,樹後紅磚火爐上掛了一面金邊鏡子,夜裡燈火光、金屬光閃動,像賣火柴的小女孩見過的公寓。
蘇珊娜想挑幾張照片發朋友,卻在動態河道上刷出三棵閃閃雷同的聖誕樹,都是研究所認識的中國女生發的。
她感到自己正在成為某種女人,會把男友金髮碧眼的童年相片發到社交網路的那類。
為了把這種女人類型藏起來,蘇珊娜什麼也沒發;為了把類型銷毀,聽見斯特芬妮抱怨聖誕樹不環保,她搭腔,在集市看到布藝聖誕樹,用舊衣物做的,能循環用一輩子。
加帕肚子咕咕叫,問蘇珊娜要不要點餐。蘇珊娜有些慍怒。見面前就講過,不上班之後過得儉省,喝咖啡沒問題,吃大餐就算了。
「不啦,我回家做飯。」
「因為錢嗎?可是也不貴,我們分一份火腿奶酪大拼盤,一人就十五歐。」
蘇珊娜慍怒。不止是加帕,時常交際的好友,或偶來借宿的朋友,蘇珊娜都講明自己的經濟狀況,避免同遊時的齟齬,對方不怎麼掛心。
「我下個月來找你,在你家住一週,我們一起去羅馬玩,好嗎?」
「為什麼不去?」
「原來你在考慮錢啊。」
不太容易出口的話,偏要蘇珊娜反覆說。
加帕從洗手間回來了,端回一盤火腿奶酪。
「請你吃。」
和加帕交往那兩年,蘇珊娜心裡的算盤噼啪響。他這次多付,她下次補上。二人家境不同,她這樣維持普通女孩的尊嚴。現在只是朋友了,反倒要他來付餐費。
蘇珊娜叉起薄薄一片意式辣香腸,把油潤的肥肉咬進乾瘦的纖維裡,舌面化開複合香料,專注於味覺,讓眼淚退回去。
蘇珊娜覺得自己特別像勃朗特筆下的簡·愛,一個她不喜歡的角色。
蘇珊娜沒有告訴加帕自己在集市擺攤。月初本地生活群裡彈出招聘資訊,郊區森林夜間營業,打造日本祭典主題彩燈會,需要人手若干。
「日本人,或者其他東亞人,混血、西亞、南亞族裔,若面部體現東亞特徵,也可嘗試」。
蘇珊娜趕去森林試工,也免得過節落在家中感傷。
燈會正缺歌舞演員、年糕匠人、鳥居大道迎賓、小吃攤售貨員,本在年中已找好人選,假日逢上寒潮,員工臨時離開,出現不少職缺。
女孩舉手,布魯塞爾本地人,韓裔,在LA學表演,農曆新年在迪士尼樂園演過花木蘭。
打年糕和迎賓人員要能吟能唱,經理打開TikTok,播放築地市場叫賣的短視頻,「要說成這樣哦,來,一人學一句」。
蘇珊娜學得不像,被分去小吃攤打包天婦羅。
小吃攤三米長,平分三塊,三位員工各掌執一米,排開點單、油炸、取餐區域。
蘇珊娜旋開側邊木門,側身挪進去,點單位上的女孩正往頭上套狐狸面具,轉頭問蘇珊娜:「你要一個嗎?」
機器往外噗噗噗吐單,蘇珊娜把顧客點的炸物裝進大小紙碗裡,二十分鐘內,她就對這份工作很熟練了,只是不太習慣客人用日語道謝。
A-ri-ga-to(日語「謝謝」)!
蘇珊娜聽到不做反應。她想起去巴黎旅行,在聖母院廣場上遇見穿和服的賣唱藝人,她掏出兩歐硬幣,塞給對方時也這麼說,「A-ri-ga-to!」
她預想對方的反應,眼底應閃過一種親切。藝人卻只是接過硬幣,口中重複「Thank you, thank you,thank you」,眼神在人群中滑動,滑過旁邊的美國夫婦,滑過蘇珊娜,滑到後面一眾人臉上。蘇珊娜站在人群中,那裡人人有張平滑如紙、沒有溝壑的面孔。
「A-ri-ga-to.」客人說。
「You are welcome.」蘇珊娜用英文回。
白人男孩上前,羞赧蹦出日語單詞,載狐仙面具的點單女孩很機敏,開始響亮地念出日語單詞,像一口口咬下脆生的蘿蔔。
清脆的第一口:「晚上好!」
第二口:「唐揚?」
第三口:「天婦羅?」
第四口:「可愛呢!」
第五口:「好耶!」
最後一口:「等一下哦。」
戴狐狸面具的點單女孩完成日文點單表演,像啃完一整顆白蘿蔔。
「我的上帝,小孩來找我練日語。」客人走後,女孩笑起來。
「你真會講日語嗎?」
「當然不會啦!你也是中國人吧?南方人嗎?」
蘇珊娜聽出她的東北口音。站在炸物區的師傅,沉默的頭顱這時從熱鬧的油鍋上抬起:
「我是陝北的,來布魯塞爾十年了。」
趕來追尋日本風情的客人們,不知三米長的攤位,拉開一條黑河至騰沖人口線。
蘇珊娜又一次覺得騙人好玩,儘管不想碰見過去的同事。不過此事發生的幾率很小,同事不會來這裡,就像加帕不會來這裡一樣。
蘇珊娜有天來得早,在無人的園子裡逛了一圈,櫻花、鳥居、相撲、古塔,布面上印著不知所謂的平片假名,都是由中國縣城的工人紮好,用集裝箱運過來的。幾個小吃攤賣的,也都是煮炸凍貨,料包調味。
夜市的經理問蘇珊娜本行是什麼,她打馬虎眼,只說做行銷。
「愛羅迪,爸媽是藝術家,新加坡、日本、馬來西亞,哪個東方國家她沒去過。」
「弗朗索瓦超愛喝抹茶,用茶筅一杯杯化開的那種正宗濃茶,喝這裡只有煉乳味的抹茶拿鐵,他會吐吧。」
「凱西,愛穿山本耀司的女孩,哪裡稀罕看這些假東西。」
蘇珊娜將過去每個同事的模樣想了一遍,腦中翻相簿,從頭至尾,最後,停在一張面孔上——人事部的比翠絲,是全公司唯一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有了這個念頭,蘇珊娜出餐時好幾次分心。只怪比翠絲有張大眾臉,鵝蛋臉廓,溜圓的眼,亮紅色的唇,東方年畫娃娃的五官貼上高加索女人的臉骨,顯俗顯豔。
左右浮世繪掛簾把出餐口隔成方形,窗口外堆滿人臉,有時出餐慢,人臉靜默持續望向蘇珊娜,冷天中一動不動。好幾次,蘇珊娜在盛滿眾生的方塊中看見比翠絲的臉,她眼神往下走,觀察客人的胸脯是否如比翠絲般豐滿,頸上有無一道粉紅細月牙手術刀痕。
點單的女孩脾氣很大,用中文埋怨,情緒裡有種老道。
「板上寫了只有肉丸,沒有蔬菜,還問。」
「掏錢慢死了。」
「買瓶礦泉水還想刷卡。」
第一天,蘇珊娜覺得客人何罪之有,第二天,蘇珊娜也開始著急。她著急的樣子,也很老道,甚至有了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那類客人。
「餐盒都給你遞出來了,趕緊拿走啊。」
這就是小吃攤裡的光景了,老師傅在中間面壁炸肉,一晚說不過三句話,兩頭的女孩交錯用中文罵著。
「二百三十一號!」
一隻手很快伸過來,那人一直站在窗口下等。唐揚炸雞盒交給那隻手,蘇珊娜發現那手背上用黑點密集紮出的手骨紋身,反應過來之前,已和馬修四目相對。
「對不起,是我。」
蘇珊娜愣住。
「我去旁邊等你。」
說謊,蘇珊娜認。只不過,說了三分假話,變得像沒有一句是真的。
其實,碰到比翠絲也好,碰到愛羅迪、弗朗索瓦、凱西也不怕,蘇珊娜不為這份工作難堪,她甚至愛上了滿園子的贗品景觀。
客人吃完預製炸物,有幾個回頭找蘇珊娜,「太美味了,再來一份」。在攤位前,興奮地與朋友視頻通話,「太神奇了,三十分鐘巴士,我就到了日本!」
蘇珊娜鄙視客人的品味,也忍不住心生親切。她記起第一次吃披薩,遞錢給店員時說,「給我來個披薩」。她一直記得那個時刻,不知該怎麼念出披薩二字,pī’sā,pī’zà?學電視裡聽來的西洋聲調,語調下榻的鄉音裡,聲音軌跡陡然飄起來。
麵包店店員拎起塑膠包裝的一角,扔來加熱好的小圓餅。那餅上鋪一層鵝黃芝士,火腿腸和小蔥切成小丁,青紅點綴。在那一刻之前,蘇珊娜全然無法想像披薩之味。
假東西是好東西,騙人好玩。
「馬修,想吃什麼,我去幫你拿。」
營業快結束了,蘇珊娜端起餐盒,一樣抓一些,拿去別的攤位置換。
點單女孩見狀:「別用小盒裝,多顯小氣,你是拿去跟人家換的,用大盒。」
蘇珊娜換大盒,點單女孩不依:「炸雞好賣,蝦不好賣,少抓炸雞,多給蝦。」
大盒小盒送出去,三個肉包、一桶關東煮、一碟廣東炒飯換回來。馬修擦去桌凳上的雪,蘇珊娜把菜端上,今晚是跨年夜,快到12點了,意外,竟要和馬修吃跨年飯。時間的質量在變化,親密被推上加速度。
馬修道歉,「我本來想說,只是偶然經過發現你。我有很多學生喜歡K-pop,喜歡『泛亞洲的東西』。我在一個學生的Instagram快拍裡看到了你。」
「討厭。我最討厭客人拍我。」
「綠頭髮,狐狸面具,不拍你拍誰。」馬修扯了一下蘇珊娜的髮尾。
旁邊有個玩雪的小女孩跑過來,「我喜歡你的面具。姐姐,你從哪裡來,你是日本人嗎?」
母親站在女孩身後,耳邊別了朵大山茶花,懷中抱著多多諾抱枕,都是園子裡玩大轉盤贏的。多麼歡欣的節日,蘇珊娜若說不是,罪同於對小女孩說:「我不是真的聖誕老人」。
燈會散場,工作人員取下面具、紮頭汗巾,恢復各自的身份。經理把麥克風打開,開始辭舊迎新的致辭,他話筒遞到蘇珊娜手中,打開點歌APP,「唱首歌吧,唱哪首?」
蘇珊娜歌聲很好聽,初中痴迷去卡拉OK廳,找不到同伴,一個人也要去,和早戀的高中生、約會的公司職員坐在大廳裡,唱到晚上十點鐘,從來不會怯場。
她左手一隻剩一半的肉包,右手拿麥,閉眼唱了起來:「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進入第二遍副歌前,她把歌切掉,剩下的半隻包子塞進嘴裡。
「真好聽,這是你們國家的民歌嗎?」客人從醬油湯裡撈出最後一筷拉麵,問蘇珊娜。
馬修也附和:「真好聽,唱的什麼呢?」
蘇珊娜對準麥克風:「這首歌叫,不要問我where are you from。」
馬修湊到蘇珊娜耳邊:「假的日本燈,假的日本菜,」他戳了戳蘇珊娜的臉頰,「假的日本妞。」
米粒已經涼了,新年隨新雪從天而降。蘇珊娜面頰冰涼,搭在馬修的頸窩取暖,像一隻睡去的天鵝。
雪漸大,蘇珊娜捨不得走,借對方身體的熱氣,再看會兒雪飄。熟悉與不熟悉的語言裡,蘇珊娜靠著馬修,耳朵緊貼馬修背上那道弧,雪結成塊,砸在馬修外衣上,意外也不意外的,竟然沒有聲音,隨著雪花掉落的頻率,蘇珊娜像是哼起了另一首歌:da-dada-dadada-dada-da-d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