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買到書之前,先從網上讀到謝曉虹的序文,讀到一種久違的、《好黑》時期的生猛。我懷疑沐羽的文字有某種魔力,誘使大家靠近他那種輕盈而近乎刻薄、留手但不留情的語調,讓人覺得一旦認真起來,就會有一個藏在書頁間的作者彈出來,說你這樣太Kam,不了,也果然,在小說的中途我們會遇上了一篇〈坎撚筆記〉,認真地說告訴你甚麼是Kam撚,而你就是了,因為讀得太認真,以為一切都會很深刻。儘管──也儘管這樣聽上去很弱──其實我們都是不同程度的Kam撚,視乎我們有多大程度願意承認這一事實,因為不認真看待神話的人,絕不會認真地解構嘲弄它。
1.拆祠堂
還是回到讀《代代》的起點,謝曉虹的序文解決了我對於小說技術上的最大疑問,書中採用了可能是啟發自Zadie Smith《白牙》的漫畫式筆法,在我的閱讀體驗裏持續使我生疑。理性上我明白這種尖酸到過火的修辭之功能,但感性上未能感知到其必要,直至我把幾篇故事都暢快地讀完,就完全明瞭謝所提出的:「(我)無法不追問:沐羽究竟為何、如何通過嘴藐藐的修辭,來呈現失敗者的『高貴』形像?」
我會把這篇小說的行徑,理解為拆祠堂,或者解構一個神話,把一個美好的燃燒中的記憶澆熄並發現它比不上自己正在煙滅的樣子,唔,還是拆祠堂最好。繼而要問出我的疑惑:到底是香港人本質是這樣,還是他們在離散中才變成這樣?儘管事情絕對不像這個疑惑般,如此二元簡單。
在(把沐羽也包納進來的)我們成長起來的90世代,香港的神話至少有兩個,一個是經濟神話,一個是獅子山精神的神話。在90年代,前者是現在進行式,雖然正值尾聲,後者由於幾乎消失而上了神台;在我們更年長一點的2000年代,兩個神話都開始徹底消失,獅子山精神與集體回憶綁在一起,我們聽著長輩們追憶美好年華,比他們年輕一些的前行者說要保護集體回憶,投身其中。而在更靠近此刻的2020年代,集體回憶變成了重現經濟神話的一種可能,舊物只剩下外殼,親歷那個年代的人捏造一個新的靈魂,他們知道會來拯救你經濟的人喜歡甚麼。在我生命經驗中,「獅子山精神」至少經歷了兩種變奏,一次在我長大的90年代,以一種美好而勤勞、彼此互助因而使經濟起飛的集體神話,拯救富起來的人們的靈魂;另一次是現在,拯救正在下墮並已經下墮了很久的經濟神話。
《代代》借作家莉莉這樣的80後,說他們那個世代的夾縫性,他們不被前人包納進曾捱苦捱窮的「獅子山世代」,經濟神話的紅利拿到一點又不夠擠進既得利益者的行列,又不能像更年輕的GenZ般沒有包袱,不輕易被感動。那麼我們呢?
我們看著〈回憶現場有售〉裏的老人們,回憶太旺盛,做不了甚麼就只能寫一部回憶錄。有時感動於他們的堅韌,有時又敏銳地看到他們的尷尬與虛弱,有時慶幸他們可以擁抱屬於自己的神話,有時慶幸自己不像他們,必須要自欺欺人才能活著。因此像我這樣的讀者,會注意到另一些殘酷的事實,那麼我們呢?
屬於香港的另一種神話──有些弔詭地──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或者是「花果飄零,靈根自植」,在不被期望有奇跡的地方誕生了神話,本身就很傳奇。關於城市邊緣性夾縫性在1990年代被更頻繁地論述,但說實話,在同樣時間長大的我們(至少是我)並不感知到憂慮,因為我們本來就覺得香港是我們的,我們就活在這片屬於我們的土地上,不用管是誰借給誰的,現在此處就是我們的。儘管這種出於無知而一往無前的自信,很快就被打破,但畢竟根植在心裏。而另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屬於70代的身份疑慮早被上一代上上一代人,以論述和作品解決了不少,而我們畢竟幾乎沒有活在殖民的歷史裏。
於是我們聽著神話,而一知半解地接受了,覺得對啊,香港人就是擁有夾縫生存的基因,能夠活水長流地飄零生存,卻不知所以然。直至真正的離散經驗來臨,香港人真正活在別人的地方,真的只能借來一點生存的時間,我們這一代人才看見神話的真相:原來獅子山精神可以是情勒;經濟神話──像我們一早所知的──原來也是情勒得來的。
我懷疑作者把所有溫柔都留給了〈丈夫的,大丈夫的〉裏的主角,篇名是《代代》最擅長的語言遊戲,加一字減一字,意義相異但在故事裏互涉。這篇小說主要的戲劇場景不在臺灣(也是書中唯一一篇),而在日本──更準確一點──是中國駐日本大使館。主角阿來為了續領香港護照,選擇中國駐日本大使館作為領取點,無論在法理與實質控制權的層面,大使館都是中國領土,小說構建了一個空間與地方的複雜對照,形成一個弔詭的處境:「阿來不由自主地驕傲了一剎,但又想,這算什麼,我還算是香港人嗎。而且居然在中國大使館以身為香港人為榮,瘋了吧。要是讓臺灣人知道他冒險來日本只為了被中國人肯定為香港人,會有什麼想法?如果所有香港人都像自己一樣,那就死定了。」
人物以為自己是矛盾的,但事實上一切都很簡單,動機也從沒有改變:就是我們還想做一個香港人,並願意為此冒險。
這篇小說的處境設置很荒誕,但其實是寫實的,若是阿來護照過期,就未必能留在臺灣;作者大可以沿用前後篇章嘲諷的腔調,但他沒有,敘述聲音回歸《煙街》的安靜與克制,明晃晃地拆解卻留有餘地。如果這並非與作者個人的美學歷程相關(例如這篇寫得更早),我會一廂情願地認為,因為它是我們這一代的故事,是我們的處境。我們是沒有親歷過也沒有擁有過神話的人,而我們中的有些人,曾經為了某些信念冒險並注定會再度冒險。
我以自己的成長經驗想像《代代》的起點,想像作者要拆祠堂、要解構神話的動機,當然一定不準確,但這樣幫助了我進入小說的視角,因而明瞭作者如何用看似扁平誇大的敘述,實質呈現了人物的處境的複雜:他們都是面對神話破滅後,試圖活得不那麼難堪的人。而我們得知道活下來是一件「高貴」的事,但活著的面貌則很可能不是。
《代代》的茶餐廳與我是有一點距離的,儘管有幾年我在臺灣讀書,但身處花蓮的我還是離臺北的香港人圈子太遠,不曾親歷這些可能是真實可能是虛構的瓜葛。不過我願意說服所有對這種小說技術生疑的人,也包括在香港或在臺灣的讀者,這種尖酸與勁mean之必要。因為在誇張的語調下,小說的鏡頭環伺每一個人物,360度無死角地取笑他們的每一個或好或壞的面向,取笑香港也取笑臺灣,嘲人也自嘲,你可以嫌棄敘事者的觀點單一,但不得不承認這樣觀察呈現的角色們──竟然──十分立體,畢竟只有語調是不留情面的,而許多人事物的幽微之處,作者還是留了手,遍體鱗傷但沒有斬得支離破碎。
我們當然還應該要想像,自己若是故事裏的一員,到底會變成誰的模樣,又能不能比他們過活得更高貴,或更聰明靈活得像一個還在香港的人。
至於拆祠堂的正當性與重要性,我想我們在幾年前就應該要完全明白了,只有不夠完美的行動與理念,才能支撐我們繼續走下去;否則太偉大太動人的故事,稍有裂縫就會徹底摧毀,而這些美好的事物,但願我們不要輕信才好。
2.打斧頭
像《代代》的預期讀者是身份混雜的,這篇文章的預設讀者也應該有著不同的背景,那麼要不要解釋甚麼「打斧頭」、又要解釋到怎樣的程度呢?一不小心就會落入kam的模糊界線(至於甚麼「Kam」,去讀小說吧,其中的論述難得地清晰而不kam,而「沒有覺得你Kam」很可能是這個世代最高的讚譽)。
小說有幾個人的幽靈不斷出現,但我覺得真正重要的只有陳冠中和米蘭.昆德拉。陳冠中真正地建構起這部小說的論述骨架,甚至是戲謔拆解的正當性源頭,米蘭.昆德拉作為書寫流亡的前輩,加上他作品的後設傾向,則理所當然地可以被我們這些後來的作者拿來二度拆解,被打斧頭,或者說佔便宜。
書中有不少對陳冠中文章的戲仿與引述,以密度計,編排在中間的〈坎撚筆記〉一文應是高峰。「打斧頭」的意思就是報大數,私自剋扣獲利,或貨不對辦,在現在商業社會裏,這種行為無比接近「代購」、「轉口貿易」、「國際金融中心」,只是後幾者擺明車馬,「打斧頭」則感覺偷偷摸摸些,儘管在某些情景中,所有人都會心照不宣。〈坎撚筆記〉把許多更屬於其他文類的東西,放進小說裏,我是喜歡的,但也不無被「打斧頭」之感──原諒我暫時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坎撚筆記〉是作家莉莉的演講PPT和逐字稿,借助廣東話的五字粗口真言,理清香港文化的脈絡。更精彩的是「Camp」與「Kam」的字詞溯源,側記了香港曾經如何接受和看見世界,人們如何勇於格格不入,又偏偏能接納更多的事物。陳冠中的位置之所以是核心,因為某程度上這篇小說是對他文章〈坎普.垃圾.刻奇〉的重述與回應;而〈坎撚筆記〉在這部小說的位置之所以是核心,因為它以近乎夫子自道的形式,告訴讀者為何你會對書中的人物產生情緒,因為他們很kam,或kam而不自知。但《代代》沒有因為這層揭露,而變得過度輕薄,或「後設」與「獨裁」起來。〈坎撚筆記〉不是一頁索引,告訴讀者如何理解人物,它是小說歷程的一部分,我們會看見編排在其後的作品,人物都變得不一樣了,依然很kam,但kam而自知,例如前文提起的〈丈夫的,大丈夫的〉,這很可能是我在書中最喜歡的一篇。
我曾經讀過沐羽寫米蘭.昆德拉的文章,從中看出他的質疑與保留,多於影響或啟悟,並私自覺得這是很理解,或很能同理昆德拉的人,會有的複雜情緒。不過《代代》對米蘭.昆德拉的引用,則沒有這般情感複雜,故事中他只是一個書寫流亡議題的前輩,幾乎每個主角都可以引用他,隨便談論但不涉評價,包括他小說的情節,也包括他不在原鄉又書寫捷克的道德難題。《代代》中更常被提及其實是My Little Airport的〈milan〉:「你告訴我一個昆德拉的故事/關於一對情侶/假裝陌生男女/再勾引對方去酒店裡一起睡/最終勾引到分不到/對方和自己本身是誰」。
〈順風順水〉裏,角色在玩一種「扮臺灣人」的遊戲,最後演變成「扮臺灣人扮香港人」的遊戲,這是在臺港人必定會面對的考驗,不只是身份模糊的問題,而是一旦被認知到是香港人,就會有太多事情要處理,不管對方是好意還是惡意,你總是要情緒勞動起來,更麻煩的情況可能是,坐在你對面也是香港人。因此在一些情景裏,人們不知道你是誰,或連自己也說不清身份,會是更舒適的。
然而我們還要忍耐住誘惑,不要試圖援引《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有關「輕」與「重」的辯證為標準,評定《代代》的人物以至於寫法本身,到底孰輕孰重。這樣會誤讀了《代代》,它自有對輕與重的取態,為此我必須要再引用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哪怕可能也是一種打斧頭式的引用:
他的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事實上,即是苦澀地承認了「生命中不可逃脱之重」:這不單指其祖國命運多舛,飽受酸迫的無助情況,同時也兼指我們人類共有的處境——儘管,我們可能幸運得多。對昆德拉而言,生活的重意來自壓迫;公私領域中,緊密壓迫的網將我們愈纏越緊。在他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發現:我們所選擇並珍視的生命中的每一樣輕盈事物,不久就會顯現出它真實的重量,令人無法承受。或許,只有智慧的活潑靈動,才得以規避這種判決——那本小說就是以這樣的特質寫成:這些特質屬於一個與我們所生活的世界相當不同。
所以說,具備「輕」此一特質的《代代》,其實也朝往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終極辯證,只是他不用昆德拉略嫌獨裁的方法,用的可能是My Little Airport化用昆德拉的方法:容許人物對自己有著誤解,也容許他們不客觀全面地被讀者認識。
3.代代
比起預計中,已經寫得太多太長了,反正就是我以我這個世代的經驗去看《代代》,加上一點遷移過但也不完全是身處異地的經驗去讀。世界應(煙)該(街)是如此的,代代不必相傳,口音也終究不能完整被繼承。但拆掉祠堂後,你會發現原來土地尚存,是毀不掉的──儘管在喜歡消解神話的人眼中,這樣的事實讓人傷感又有點慶幸。
我會不諱言地說很喜歡《代代》,如果有讀者像我當時一樣,還只是讀到中途卻覺得有點厭倦,懇請你繼續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