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週一到週六的清晨,她們的手浸泡在洗碗槽的泡沫裡;週日下午,同一雙手握起畫筆,在畫布上留下色彩。由26名菲律賓移工組成的藝團Guhit Kulay,本月(2月)於香港視覺藝術中心展出《Bridges of Care, Threads of Home(暫譯:關懷之橋,家的絲索)》群展,當一雙手日復一日被定義為「勞動的工具」,它如何成為「創作的主體」?這種轉換,既是感官的深刻修復,也是身體主權的溫柔奪回。
勞動的手,創作的手

《Aruga》Jonalyn Macalalad Molina
Jonalyn Macalalad Molina的《Aruga》描繪一雙手輕捧著一隻愛情鳥。指縫和掌心與脆弱的生命之間的細微空間,透露著道德性的克制:力量在此不是控制,乃是保護。然而,這幅畫的深層力量,恰恰來自畫布之外的那雙手:在香港家庭抱過孩子無數次的手、提過無數日用品的手——在某些日子裡被定義為「服務的工具」,在畫布上卻展現何謂「溫柔」。

《Mano》Dong Eludo
Dong Eludo的《Mano》則以油畫記錄菲律賓傳統的「pagmamano」——晚輩輕觸長輩手背以示敬意的儀式。畫中傳遞文化的手,與畫外在異鄉生活的手,共同指向一個事實——文化傳承透過具體的身體、具體的觸摸來完成。當藝術家畫下「pagmamano」,她的身體就成為了文化記憶的載體與守護者。
傳統的載體:針線作為修復

《Threads of Heritage》Angie Brotamonte
若說《Aruga》與《Mano》讓我們看見手如何透過觸碰傳遞溫柔與文化,那麼展場中兩件以紡織為主題的《Threads of Heritage(傳承之線)》,則展現手的行動——縫合。針線是常見的女性工藝,同時也是一種修復。Angie Brotamonte以油畫再現菲律賓紡織品鮮明的色彩與繁複紋樣,喚起對群島文化多樣性的記憶。

《Threads of Heritage》Cristina B. Cayat
Cristina B. Cayat則直接拆解並重新拼貼來自Cordilleras地區的原住民族織物。經過細緻排列後,布料在平面上形成新秩序——這不僅是文化的展示,也提醒我們:在香港這座由多重遷移經驗構成的城市,多元並非理所當然,而是需要持續的理解與尊重,被不斷編織與維繫。
聲音與方向:身體的定位

《The Path of the Sun-Leaf》Maricel Agsaoay
對於在異鄉工作的身體而言,「回家」是反覆的主題,但它未必指向一個固定的地理位置,更像是一種內在的方向感。Maricel Agsaoay的《The Path of the Sun-Leaf(向光之葉)》將葉脈轉化為通往光的道路,暗示精神性的前進,同時也是導航:在異鄉生活的身體,透過創作重新校準自己的方向。

《HARANA》Edwin Santos
Edwin Santos的《HARANA》則從另一角度回應「懷鄉」。「Harana」是菲律賓傳統的求愛習俗,男子於女子窗外以歌傳情,伴隨吉他與合唱。當浪漫的傳統進入展場,聲音成為了跨越距離的橋梁,使身體在異地仍能找到熟悉的共鳴。
夢境與色彩:感官的醒覺

《Serenity in my dream》Marilyn Lopez
從勞動的身體到創作的身體,是一場感官的修復與療癒。Marilyn Lopez的《Serenity
in my dream》描繪夢中的寧靜狀態。夢成為休息與釋放壓力的出又:當身體不再被他者的需求所定義,它重新感知自身。

《The Color of Life》Divine Olavidez DelaTorre
Divine Olavidez DelaTorre的《The Color of Life》也展現類似的內在空間。從冷到暖、由暗轉明的色彩變化,呈現情緒的流動與轉換,指向自我覺察的過程。在夢境與色彩之間,身體離開被規範的角色,回到純粹的感受。正是這種短暫的「離線」,讓移動中的身體獲取力量,繼續前行。
結語:畫布前的平等
策展論中,Rodolfo Canete Jr.提到,希望觀眾觀看這些作品時,不是以「藝術家即使是......」的例外視角,而是看見香港文化生態更完整的面貌。當我們觀看Guhit Kulay的作品時,是否仍帶著某種意外的驚奇——「儘管她們是移工,畫得真好」?這種讚美本身,恰恰暴露了我們的預設。
這場展覽不單證明「移工可以同時是藝術家」,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們:勞動的身體與創作的身體之間,從來沒有界線。那雙擦窗戶的手,抱孩子的手,切菜的手,本來就是同一雙可以握筆、調色、在畫布上創造世界的手。讓這些手擁有創作的時間與空間,不是施捨,是本來就應有的權利——因為所有身體都值得在工具性外,成為感受世界的主體。

移工藝團Guhit Ku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