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浪大化中

散文 | by  寧霧 | 2026-03-25

某夜到朋友家吃火鍋,偶然說起——我們很久沒到黃竹街去了。


黃竹街在太子和深水埗交界。太子這地名,聽起來就貴氣,而深水埗是窮人住的地方。廿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對面,是車房。一條街把浪漫和實用剖成兩邊。浪漫的是咖啡店,燈光昏黃柔和,別有一番情調,在黑暗的長街上宛如燈塔,招引了許多浪子、文青、長髮男、愛抽菸不苟言笑的女子......十八區的不繫之舟都到此暫歇。


另一邊的車房則實際得多。咖啡店沒有廁所,我們總是往車房去借。那邊的老闆伙記,皆和善大方。車房燈光冷冽,白亮白亮的。車子在狹小的車房裡弓着身子,水喉把車身沖刷得鋥亮,刷走歲月敷上的塵、鳥撒下的糞,讓它們看起來更光鮮亮麗,襯得起主人。人要梳洗、化妝、穿衣,車自然也是要的。水與車之間,沒有別出心裁的搭訕、精心設計的偶遇......車直截了當地袒露自己的髒,水還以耐心的沖刷。水花四濺,白沫在車身上流溢,如波洛克潑出的油彩。關掉水掣,水喉像打盹般暈乎乎地垂下了頭。把水喉攥在手中的,是個記不清模樣的中年男人。


其實這裡既不是深水埗,也不是太子,而是塘尾。塘指的是九龍塘,從前這裡有塘尾村,一九二八年清拆,那時我的父母尚未誕生。地鐵路線奪走了這地方的名字,改變了我們對它的認知,把塘尾擠進地鐵路線圖上,兩個相銜圓點之間的虛無。


若從空中俯瞰,咖啡店斜對角的福榮街休憩花園是個直角三角形,被稠密的唐樓重重圍困,打壓得瘦削,宛若花槽。從咖啡店裡出來,穿過十字路口,斜對面便是那花園。花園裡種着一株木棉樹,樹下永遠有閒坐的老人。聽說一到春潮澎湃、陽光溫順之時,枝頭便會綻出火紅的木棉。


那時候我們像夏夜的風,在長街上游來游去,無所事事。風捎來太平洋的濕濡空氣,捎來那木棉樹上的蟬鳴;我們則捎來故事和笑聲。長街接受了許多腳印許多的雨,反饋給我們記憶,又讓風把它們帶走。


* * *


咖啡店於唐樓群的包夾中,迸出一簇明淨的光。門前的玻璃櫃安歇着各式糕點,倒映出我們的饞樣。抬頭便見一隻扁瘦的鐵片貓,蹲踞在小小的教堂鐘上。牆上繪有西洋建築,尖塔看着與尖沙咀鐘樓有幾分相像。塔尖矗立着十字架,塔身卻有當舖的「押」字招牌。而在腰身處,卻嵌有一張眼睛烏亮的人臉。店小,只在玻璃櫃前擱了一張長椅。想覓得座位,要繞出店來,往旁邊的舖位去。


那是個惠風和暢的深夜,城裡一叢叢燈火都熄滅了,只有咖啡店煢然獨立。剛下過了一霎雨,街上潮潮的,簷上的積水涓滴而下,追着我們的腦殼來砸。咖啡店內滿座,無處歇足,唯見店外擱着一塊落貨用的木卡板,直立,斜倚着鐵欄。我們把它平放在人行道的角落,四人盤坐其上,彷彿一葉輕舟,載我們在靜謐的黃竹街上漂流、談笑——惟街上之清風,與樓間之眀月。一抬眼,便看見一輪好大的月亮。數年前,在卡尚附近的馬蘭賈布沙漠,一個伊朗人曾教我看月亮的形狀辨認方向。都有谷歌地圖了我們還需要看什麼方向呢?其實繞來繞去,我們大家都往同一個方向去。這城市也只往一個方向去。


咖啡店除了賣咖啡,還有我們愛玩的層層疊——我們輪流挑選木條,思忖該先抽掉哪一根。選中了,便伸手將它捏住,緩緩抽出。我們屏息斂神,一整座建築在輕輕地晃動,微微欹斜,彷彿一陣風便能把它刮倒。


木條任人擺佈,被我們擱到別的位置。玩久了總會塌下,重建,像這搖搖欲墜的舊區,也像此城——搖搖晃晃地往上堆疊着人口、商店、住宅......在歲月的遞嬗中,離塌陷好像又更近了一點。如今,塘尾附近地鋪空置,天秤旋移,那些年代久遠的布行、皮革店、鈕扣店、五金舖、建材店紛紛歇業,彷彿被無形的手一根根抽掉,留下許多空洞。或許把鏡頭拉闊,讓時間加速,便能看見這城市也在緩緩塌下,變成荒漠,漸漸爬滿仙人掌、胡楊、駱駝刺......而我總有一天,會用得着那個伊朗人教我的方法,在沙漠中尋覓方向,在記憶和文字裡,把塌下的城市重新砌好。


我們把玩過的層層疊恢復整齊,擱在靠牆的長桌一隅——鱷魚牙醫玩具旁邊。也許在這時空之外,遊戲結束時,某位神佛也會把我們混亂的人生收拾得妥貼。我們的舟楫,轉眼駛過了萬重山。孩童的下一站是成人,被成長的列車擠進虛無中的,原來是我們的青春。如今思忖:青春到底是什麼?也許就是隨意往黃竹街上放一葉輕舟便盪遠了去的自由。


塘尾塘尾。池塘的尾巴。池塘日漸乾涸,使那破水而行的舟,越發凝滯。不得不承認,我們沒有槳,只是逐浪。從前深夜,我們有時候踩滑板往西九海濱,有時候到電影中心看一齣濱口龍介、雲溫德斯、楊德昌......然後到廟街小食店吃串燒和沙嗲撈麵,晃蕩到凌晨才回家去,享受被漫漫長夜包覆的溫柔。夜讓我們安靜從容地剝開一些祕密。例如某次在西九海濱閒聊,迭起的海浪聲中,我才知道,原來我們自由散漫、吊兒郎當的性格都緣於沒有父親。那個賭錢、酗酒、家暴男人的缺席,給我們沉甸甸的生命提供了一種浮力。鏗笑說,我們都是「媽媽幫」。


大學畢業後,時間就如那天簷上淌落的雨水,越滴越少。我們很少再到塘尾躑躅,只有一兩回,我帶了意大利和杭州來的朋友過去瞧瞧,稍作停佇,玩一局層層疊,盼着找回初次光臨時的喜悅,卻意興闌珊。那悵惘像在晨光中甦醒,怎麼也回憶不起做過的美夢一般。一個個春天溜走得飛快,直到現在,我竟還沒見過那些木棉花在春風中搖曳的模樣。


冬天一到,天地間便翻出一陣勢不可擋的寒凍。那晚在朋友家,火鍋湯涮過了許多肥牛,泛起白沫。浮沫在沸騰的湯水中搖曳,被我們以湯勺舀起。這樣毫無裨益的浮泛畢竟有個盡頭。滿城的人都在盤算着如何從深水埗奔赴太子,只有我們兀自惦念着塘尾,黏連着那黝暗的街道、夜闌人靜時「乘桴」的時光......


一條街把浪漫和實用草率地剖成兩邊。其實咖啡亦有價錢,情調也是買賣。至於對街,那車房的男人又更老了一些,架着二郎腿,後腦勺疲乏地倚着躺椅,短袖上衣浸滿了汗臊,指甲都給菸絲薰得發黃。他的思緒,看似只在馬場與麻雀館之間悠緩地往返。鎮日讀報、喝茶、聽收音機,把天空栓進小小的窗裡。不時弓着背,叱喝幾句,抖下數根白髮。但在勞碌的餘隙,他偶爾也會拈起西斜的日光,往街的這頭瞥一眼,或許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句詩、開過的玩笑、牽過的手、呷過的咖啡......


才不過往前邁了幾步,我們現在是徹底跑到街對面去了。於是,我好像更懂得了陶潛的幾句詩:「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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