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那鐘聲從耶路撒冷傳來。」誰都知道這是Coldplay的曲子。但我心裏只有小情小愛。愛並不是自由意志的沉淪,沉淪之外還有意志。也許真的遇上上野千鶴子或波伏娃的講演活動也要避開走掉,許多女孩在波伏娃墓前虔誠告白,那麼我會低下頭來,對着她講:對不起,我做不了你的兵。且害怕前衞的知識分子。
我知道波伏娃墓上印着許多女孩的吻痕,那痕是恨轉化為的愛,一種剋制。也許她們恨的不是人,而是本身的慾望。她們慕名而來,前僕後繼,如永遠不敗的花苞。在愛慾面前,我才含苞欲放。想到粉色就是布偶娃娃頭上的亮鑽,想到白色就是漂亮的新娘裙子,只此而已。在當今充滿氣力的女孩中間簡直是另一種「離經叛道」。《呼嘯山莊》上映,癡愛成魔,大幅影片海報上希斯克利夫手捧凱茜的脖,似捧一件珍寶,想來是情淵共墜,慾海同沉的樣子。不要去看,全是男與女的慾望,那樣我們註定要毀滅了。那些女孩彷彿在對我説。
輪到我時我該説什麼。一定要去看,未看前已是滿腹心得。
遠望書櫥,《呼嘯山莊》端正好,透着淑女氣質。十七歲購入?不太記得了。不會更早。書是「處女之身」,除掉書封,再也未打開過。是赤裸的「處女之身」。還珍貴嗎?一句詞寫:「預備六十六歲初吻」。未成年人謹慎觀影。其實在説,推開那扇門,有你最好奇的一切。推開門,一切慾望、愛與瘋狂還未寫成史詩就已逝亡。其實書被很多人摸過的,男人,女人,孩童,長者。有書封,無書封,衣不蔽體。
我們什麼都不是。於是承認靈魂是裸體的,能夠吸引你嗎?不能。那我要説,心不能看,只能上牀。荒原之地,迷霧漫漫,凱茜在雨中奔走,希斯克利夫在後。不要跟着我了。像是在看《天若有情》,呢度冇車返去,我送你回家。多一套衫落在她身。劉德華載着吳倩蓮,回到她家,侍人嘆道:「小姐,小姐,怎麼全身都髒成這樣?」他直到見她不再看他,撥下頭盔,啓車離開。一邊漫天紙火,一邊摩托駛入,轟鳴聲中帶着生機。死與生,就這樣在同一條街上發生了。父親死去了,凱茜落淚幾秒後踢了父親的身子,那樣恨。轉身和希斯克利夫擁吻,久久不願停下。愛情是她的全部嗎?他回家,蕭金蓮二樓B座。兩位鄰居師奶在等他,手拿祭品。華弟啊,今日係你阿媽忌辰哪,上去燒俾佢啦。火光讓那不再是一個昏夜,媽媽,媽媽。暖意瀰漫中看到桌上有剪報如相冊:「吧女為情自殺,夜半墮樓身亡。」沒有那女孩,母親是他的全部嗎?恨與愛,就這樣在一對母子之間發生了。
人人都可以稱「主義」為「主義」。不如説是把不合身的衫穿戴在身,像極了一些「現代愛情」。凱茜是呼嘯山莊與畫眉山莊的混血女兒。穿上婚紗都還在與莊園裏生長的雌蕊通靈,嘗試馴服人類本能的愛慾。她始終沒有真正穿過貼合十八世紀的裙。
依舊覺得這世上沒有第二個凱茜和希斯克利夫。
仇恨,風暴,抹不去希斯克利夫臉頰上的櫻桃紅。情慾是希斯克利夫耳上的環,穿越血肉,一直在那裏。誰又不是。靈與肉,合二為一,誰又不渴及。迷,還是謎。夢幻般的執念。
凱茜最終死去了,身體上爬滿了蚤子,又想起張愛玲的句子。很純正的蚤。她的身體在灑落鬥士的血液。你看,蚤也想知道命運何爲,於是落在「華美」的袍上,蠶食絕美的生命。
導演Emerald Fennell説,這片子只有十四歲。愛,情的枝枝蔓蔓是在那時種下的。我也是。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杜拉斯,沒有把「寫文章」與「當妓女」分開成為蚌的兩半的人。她在説,抹去上帝視角,沒有高尚和低俗的絕對區分。張愛玲真的説了:「最討厭的是自以為有學問的女人和自以為生得漂亮的男人。」書展上讀起,從此忘不了了。總要帶着真切的恨意讀,佯裝擲地有聲。再多精巧的「主義」傍身也無法解釋,情與愛,為何最後都會淪為詭辯的命運。
他説,看你寫的字一直在喘氣,每一處斷句都是一次凌遲,像要死了一樣。我説,正如我們的愛情。
落幕了,海報上的人沒有變老,但是被街燈穿上了暖色的裙,生出一種暮光之美。片子放完了,好與壞。重不重要。我要不要世故地回答。最後還是對他説了,如果你是一條標準的句子,我也是不會愛上的。
你問我為什麼還要寫。你説世人為何還在孕育愛情小説。
此時此刻。你,華美的袍上,還有心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