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會大眾往往習慣將經歷過墮胎的未成年少女與殘破或不幸劃上等號,但我們又有否想過,這種充滿同情的目光,其實對她們最為殘忍的二次傷害?由韓國導演柳在寅執導的《在抹去的路上》嘗試反抗這個根深蒂固的社會烙印發出挑戰,拒絕進行任何道德審判,而是直視創傷後的復原與遺忘,「這只是一件發生過的事,她們可以忘記它,繼續作為一個普通人,幸福地過好今後的人生。」柳在寅如是說。
《在抹去的路上》為南韓新銳導演柳在寅的首部長片,於2025年釜山國際電影中一舉奪得新流獎,講述性格內向的少女允智(沈秀彬 飾),意外懷上已婚男班主任鍾成的孩子,他得知消息卻突然人間蒸發。徬徨無助的允智為購買黑市的墮胎藥,鋌而走險偷走室友慶善(李智元 飾)的積蓄。當慶善發現真相後,沒有選擇告發或責怪,而是陪伴允智,與她踏上一段尋求醫療協助與直面各自創傷的成長旅程。

在「若無其事」中重拾生命韌度
片名「抹去」兩字,乍看難免帶有被剝奪的負面聯想,在戲中卻成為主角們重獲新生的儀式。柳導坦言,選擇以「抹去」為題,正是源於她創作這部電影的動機便是抵抗社會賦予的「烙印」。當今社會中,未成年人的性生活一旦曝光,往往會引來無數非議。對一個未成年少女而言,懷孕固然是個難題,但當她已經擁有性生活的事實被公之於世時,社會就會對她們進行道德審判與刻上烙印,而大眾看待墮胎經歷的目光,更是將此偏見推向最惡劣的境地。
「如果少女有著墮胎的經歷,社會看待她的目光、媒體報導的方式,習慣將其描繪成當事人身上無法洗刷的傷痛或是極度衝擊性的經歷,甚至會潛移默化認定她們的人生注定與不幸劃上等號。」為反抗這種刻板印象,柳導希望透過電影嘗試向社會大眾提供有別主流的聲音——無論她們因何種理由而選擇墮胎,從根源上是必須受到尊重,而這行為僅為涉事人生命中曾經發生過的一件事,她們有權利及能力將這段經歷遺忘,繼續作為一個普通人,幸福地過好今後的人生。
墮胎無疑是個沉重且嚴肅議題,遑論發生於未成年少女的身上。然而,柳導選擇以平靜、克制的鏡頭語言、對白來推進劇情,更出人意料地揉合了幽默元素,將故事保持客觀化之餘,又突顯少女在成長路上的頌歌。「從企劃的最初,我就期盼這是一部能在沉重底色中綻放幽默的故事。媒體總愛將這類事件定格為負面之事,是對真正經歷過的人極為殘忍的看法。因此,我刻意為電影定下了一種『若無其事』的基調,希望撫平現實的褶皺,同時讓觀眾在沉重中看見生命堅韌的光芒。」這種處理方式,成功讓角色的生命力在縫隙中顯得更加真實動人,觀眾如同與主角們一同歷經這件事情。
必須拍出來喚起社會更多關注
《在抹去的路上》的敘事由允智、慶善以及允智的班主任鍾成的妻子敏英(張瑄 飾)三位女性角色緊密交織而成,演員如何演繹允智的驚慌擔憂、慶善外表剛強內心卻藏有柔情與傷悲,以及敏英那種自欺欺人成為作品成敗關鍵。柳導透露,最初便敲定李智元飾演慶善一角,認為她不論外表及氣質都契合角色形象,並以她作為尋找其他演員的基準。「我希望允智與慶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無論是臉龐的輪廓、嗓音的溫度,乃至身高的落差與髮型,都能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人在一眼之間便無法混淆。」
然而,尋找那個內心細膩卻時刻武裝自己的允智卻屢屢碰壁,直到新人演員沈秀彬出現在她的視線,「當時她還是個新人,我甚至沒看見過她的作品,僅憑第一印象便決定與她見面。她一開口,那嗓音與眉眼間的神態,幾乎與我腦海中勾勒的允智如出一轍。我想,既然我是第一次執導長片,她也是首次擔任長片主角,難免都有生疏的地方。既然如此,只要彼此做擅長的事,我們便能在迷霧中找到方向。」此外,柳導坦言敏英一角是最難塑造、難以說服自己的角色,「因此找來深諳如何處理『不確定性』的資深演員張瑄來填補角色的空白,她給了我極大的幫助,令角色在戲中更為立體,將敏英那矛盾的心情演繹得十分寫實。」
沈秀彬在接到這份充滿挑戰的劇本時,感受到角色與自身經歷的重疊,「第一次讀劇本時,我心底湧現的念頭是:『這不就是我嗎?』我學生時代的大部分歲月與允智相差無幾,總是安靜地蜷縮在角落畫畫。」戲中,允智的內心經常處於搖擺不定的狀態,她孤獨,唯一可以依靠的班主任鍾成亦失蹤,她只能故作堅強來保護脆弱的自己,這份幽微的心情讓沈秀彬產生了極大的共鳴。「我知道拍攝那時韓國社會有廢除墮胎罪的運動,我也只知道法案後來通過了,之後就沒有太關注。但看完劇本後,我覺得這種故事必須被拍出來,這個社會議題值得透過電影來喚起更多關注。」

身為首挑大樑的新生代演員,沈秀彬決定將演繹重心聚焦於離別的心理狀態上,從理解允智為何會對鍾成產生如此強烈的執著為起點,逐步推敲其複雜又細膩的情感。沈秀彬憶道:「在動物醫院一幕中,允智突然決定生下孩子,並對慶善說出『我不應該有家人』這句對白,儘管那是她在莫大壓力下衝口而出的氣話,卻成為我理解她孤立無援處境的關鍵。這句台詞揭示了她被迫做出的種種選擇,以及她對人生與家庭充滿破碎感的認知。我甚至將這句話設為手機背景圖片,拍攝期間透過反覆咀嚼此台詞來進入角色中。」
缺席的父權與失職的成人世界
在《在抹去的路上》的敘事中,令允智懷孕的班主任鍾成在整部電影中完全缺席,甚至從未露面,僅在中段草草交代他在失蹤期間因失足而亡。這種對角色的留白,並非單純為控訴父權社會中男性權力者的卸責,其背後蘊含著柳導對於傷害與復原的探討。柳導解釋:「刻意不展示男老師,與其說是為了強調社會結構中男性的缺席,不如說是為了將敘事的焦點完全集中在允智的內心世界,探討她該如何從這場毀滅性的離別中自我修復。」
在柳導眼中,不告而別的離去無異於一種隱喻式的「死亡」,因為它具有無法挽回、永遠無法重新開始的絕對斷裂性。即使在現實中並沒有人真正死去,但經歷初戀的背叛與離別,足以讓一個少男少女承受如同面對死亡一般撕心裂肺的痛苦。男老師藉由形同死亡的徹底消失來逃避責任,被導演視為所有成人怯懦行徑中「最惡劣、最糟糕的終極版本」,而電影的核心正是圍繞著允智如何在這滿目瘡痍的世界裡,努力跨越這份極致的絕望。

與此同時,柳導在片中亦對成年人這個群體進行毫不留情的批判,刻意將電影中所有成年角色,呈現出一副不負責任、自私且怯懦的面貌。在這樣一個大人們互相推諉、假裝不知道自己該負甚麼責任的社會環境下,來突顯兩位年輕女孩身上所散發出的光輝。允智雖心懷恐懼,卻依然試圖為自己的身體與生命擔起全責;身為旁觀者的慶善,大可置身事外,卻選擇默默提供實質的幫助與情感支撐。正是透過這種極具張力的對比,將勇敢的年輕世代與失職的成年階層並列,向社會拋出無聲卻震耳欲聾的詰問。
在抹去痛楚的同時叩問「我是誰?」
在這條「抹去的路上」,慶善同樣在試圖抹去自身的一部分,藉此叩問「我是誰」,完成一場尋找自我與建立認同的陣痛。慶善因目睹單親母親為求養活她而委曲求全,深信父親缺席只會為伴侶與孩子帶來不幸,認定允智墮胎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但她經歷了與母親衝突時得知自己的出生是她最大的幸福,那一刻便得知自己是被愛、被重視,並非母親的負累,終於放下久久壓抑在心中的痛楚得以成長。
故事隨著拍攝經已結束,但角色途中抹去的痛楚,已然成為烙印在演員們的生命軌跡,「這是我首部的長片作品,其實在拍攝期間,自己與允智一樣時時刻刻處於精神緊繃、甚至有些恍惚的狀態,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不過人生的奇妙之處正是如此,當匆匆抵達終點,回首總能發現無意中忽視的感受往往成為成長的養份。「完成這部電影,與導演一同到不同地方的影展受訪以及經歷了其他事情之後,才能靜下心來回顧拍攝時的種種時刻。我想允智可能也是這樣,在經歷了這些事情後,往後的人生對她來說更加重要。在未來的日子裡,她或許也會回顧自己當初所做的選擇,將這些經驗轉化成日後人生路上的養份。」
在未完的旅途上無畏前行
電影在場景空間的轉換與片名設計上,同樣緊扣陪伴與成長的命題。電影開首是允智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步履維艱返回學校宿舍,而到了結尾,畫面則溫暖地轉變為允智與慶善兩人肩並肩同行,兩人步伐舒適且充滿安心感,將走入黑夜轉變成迎接黎明。柳導笑言:「無論我們的生活中遭遇多麼巨大的困難,外在的世界多麼令人感到疲憊與絕望,只要在那個當下,身邊能有一個願意陪伴你的人,我們就能夠咬緊牙關撐過去。」這既是導演給予允智的最溫柔呵護的安慰,更是寫給社會的寄語,只要有更多像慶善這樣充滿同理心的人,願意成為他人在危難時刻的鄰居與堅強依靠,在這個世途混亂險惡中總會迎接璀璨的日光。
回到電影不論香港譯名還是韓國原名,均以「在抹去的路上」命名,反觀英文名卻命名為「En Route To」,其直譯解作「在路上」,令人難免好奇為何褪去「抹去」一詞。柳導解釋這句法文短語本身就帶有正在前往某處的過程及旅程中的意象,「這些少女的人生並未被定調,依然在成長的軌道上顛簸前行,對她們而言,這是一場未完待續的旅途。」

中韓片名均聚焦「抹去」,是向內的回溯與剝離,直指少女洗刷社會烙印的掙扎,宛如德國哲學家尼采提倡的「積極的遺忘」(Active Forgetting),視遺忘為強大的生命機制,主動清空恥辱,才不致被過去吞噬;英文片名「En Route To」則有向外延展之意,呼應著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那句「自我不是一個實體,而是一道門、一條通道、一種生成。」少女們藉由踏上未知的路途,去迎接下一個自己。兩種命名,一內一外,一解構一生成,以互讀的方式述說電影的核心命題。
那些曾經試圖抹去的痛楚、迷惘與掙扎,最終都將化作她們生命中最堅實的養分,當她們並肩步出黑暗、迎向日光的那一刻,電影已然完成它最深情的告白——沒有誰的人生會被一個錯誤永遠定格,我們都有權利帶著輕盈的靈魂,在通往未來的漫漫長路上闊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