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事不堪回首,卻早已銘心刻骨。
《大濛》所呈現的世界,看在現今台灣觀眾眼裡,是對那白色恐怖年代的一種追思與憑弔,對當下香港觀眾而言,卻是一個「現在進行式」的莫大諷刺,甚至是對不遠未來最深層的恐懼,那種「雖不中亦不遠矣」的荒謬感,實令港人更啼笑皆非。在高壓政權、犬儒群眾與荒謬喜感的不斷穿插交替間,我們的情緒變得無以名狀,亦難於梳理,時而麻木抽離、時而悲憤交織,偶而又不禁莞爾,活脫就是現在香港坊間的一種生活狀態。
原來,有些事情,真的「七十年不變」。
如果《一個快樂的傳說》是發生在猶太集中營裡一對父子為擺脫殘酷現實而想像的封閉遊戲世界,《大濛》的荒謬則更貼近社會大眾現實真象,那種喜感就來自生活,來自那崩壞時代裡,政治與經濟雙重壓逼的一種無可奈何的反應。說到底,那其實也是一個超級集中營,人民表面看似自由,本質仍然只是一條可隨意收割的韭菜。當然,韭菜仍有「自我生存之道」。
《大濛》呈現的世界,是強弱懸殊又互相碰撞糾纏的狀態。政權爪牙依舊野蠻、冷酷、狡猾、傲慢,人民就只能聚於殘存空間苟活,有時甚至在社會最底層繼續互相踐踏,而無論怎樣,政權陰影亦隨時如鬼魅般盯上你、纏上你。人民敢怒不敢言,百姓瑟縮於惶恐下。很多時,為生活不得不依附權力,一切為利益交換,但不代表真正歸順,有時甚至伺機伏擊。大多時,人民又會以某種生活智慧與之週旋,最大的諷刺就是,政權會對懷疑「危害國安者」如影隨形、緊咬不放,甚至濫捕濫殺,卻對一個破壞治安的小偷束手無策。
《大濛》呈現的世界,是一個充滿強烈反差的社會狀態。如細心留意,你會發現,街頭巷尾都是政權留下的標語,標語又盡是「和平」、「團結」、「安定」、「中華文化」之類用詞……但在標語面前呈現的,卻是完全相反的社會狀態:政權爪牙之殘暴傲慢、道德之敗壞、人心之渙散比比皆是,無日無之,社會在一片低沉迷霧裡分崩離析……看在今天港人眼裡,聽到主流傳媒裡高官口吻,看到滿街滿巷又盡是某紀律部隊的宣傳標語板,會心微笑之餘,卻透著更深的寒意,與痛心。
這裡先要作好心理準備,歷史告訴我們:惡人,不一定有惡報,但願好人一生平安。
《大濛》呈現的台灣,也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香港。撇除政治高壓那一筆,那些年的台灣,其實亦有香港的時代烙印。首先,那位廣東兵,亦喚起了家父南來的一段歷史記憶。筆者父親亦是廣東人,因家貧而參軍,傅作義麾下,歷抗戰、內戰,後被中共俘虜,繼而南逃香港,一別故土四十年。父親比那廣東兵幸運,逃港後亦曾當人力車伕,曾受英兵賴賬欺侮,但至少沒有蒙受政治逼害之災。那政權更迭大時代,台港兩地盡是花果飄零。筆者之表舅父卻命運迴異,普通一介師表,留在大陸,因「成份問題」仍逃不過政治運動,有一天落田工作被叫去後,自此一去不返。他自知劫數難逃,臨走時把身上僅餘一頂草帽一柄鋤頭交付旁人,當作遺物。幼時聽家母說,那時大陸槍斃「罪犯」後亦同樣會向家屬收取子彈費……這裡算是實現了某種「中國統一」吧!
至於那歌舞團,雖年代不同,但大家彷彿亦隱隱看到梅氏姊妹在荔園載歌載舞的身影…...而那酒吧生涯,與美國大兵的相遇,也曾在灣仔海傍無數個燈火闌珊的夜裡,上演同一個劇本。
一路走來,原來也有我們的腳印。
而那操粵腔的廣東兵「趙公道」,是否對現今香港人身份的一種投射?那無從得知,亦不宜過份解讀。只是香港人看著倍感親切,亦隱隱感到一種劃時代的遙相呼應。
最後順帶一提,電影尾段播起的其中一首歌,名《莎韻之鐘》,為同名電影主題曲。這是台灣日治時代的電影,由李香蘭主演兼演唱主題曲,內容是關於日軍與台灣高山族的故事。看過《賽德克巴萊》的都知道,台灣原住民都曾反抗日治,亦曾受殘酷鎮壓,《莎韻之鐘》被視為修補雙方裂痕的一部電影。此曲1983年在台灣被改編為《月光小夜曲》,由蔡琴主唱,亦即是我們香港人熟悉的,由盧國沾填詞,薰妮主唱的《每當變幻時》。
往事如烟,如霧,若即若離,既遠且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