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兩行——細品《兩忘詠》

劇評 | by  石英 | 2026-04-30

語言的邊界是世界的邊界,那麼跨界的藝術讓我們看破一堵無形的牆。


作為中文老師,說自己很熟William Blake,大抵是拙劣的謊言。中學時唱過《Tyger Tyger》,不明所以,只以為是西西天真的動物詩,「兩隻老虎,兩隻老虎」云云。隨手翻開《天真與經驗之歌》,開頭還嫌譯者文字質樸,但大抵看出William Blake浪漫主義的輪廓——意象橫放傑出,在拉扯中透出詩人悲天憫人的雙眸。《兩忘詠》以光影與和聲把文本重新烘培,在後疫情的混亂時代,重構了拉扯的兩端。


William Blake——“Shewing the Two Contrary State of the human soul” ,即謂「天真」與「經驗」兩端。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場加法,每走一步便多一重負累。《兩忘詠》叩問的是人間輪迴,主辦單位用攪珠把觀眾拋擲在天真或經驗的一端,藉此製造觀影經驗的錯位。這次我是先欣賞「天真之歌」的觀者,窺見童年的爛漫與純潔,但歌聲光影處處透露一種陰森可怖,到「經驗之歌」時,被囚禁的可悲可嘆自然迴盪。


天真之歌—暗藏波瀾的和聲


甫進場瞥見如魷魚遊戲般鬼魅的遊樂場,鞦韆、滑梯、台階,處處窺得一種詭祕。四位歌者或獨唱或齊唱,空靈的女聲在遊樂場迴盪,陰柔沉鬱。觀眾從上而下望,像從雲霞間窺看自得其樂的孩童。正如William Blake的詩歌中常有天使、神的聲音從上而下監察人類,那隻舞台中央的眼大抵如是。扒開宗教的皮,William Blake大抵借基督詰問虛偽的資本主義:剝削與苦難到底從何而來?悲天憫人的神,怎可讓孩童默默承受千斤之重?神的敘事聲音呈現出的不是救贖,而是一枝刺痛內心的利箭。正如掃煙囪的孩子Tom安躺棺木,天使以歌聲喚醒,結局他們卻繼續委身工作,如同待宰的羔羊受盡資本的蹂躪。所謂的救贖背後仍然是無盡悲涼——So if all do their duty, they need not fear harm,倘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縱然如此,我喜歡四位歌者交互映照的波瀾。旋律在和聲間此起彼伏,字幕在光與影之間快速掠過,思緒像掉進河流的棉花糖,而我像是伸手去接的浣熊——我似乎特別享受這種凌亂。


在光與影的律動中我想起了顧城,他說「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我想塗去一切不幸/我想在大地上畫滿窗子/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都習慣光明。」人們說幸福的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可惜,《兩忘詠》中描繪的童年可望而不可即,縱有綠茵輕風,雲雀飛舞,仍如夢幻泡影。隨四位歌者步去,遊樂場回歸肅穆。


經驗之歌:輪迴、宿命與孤獨


灰暗的世界像畫卷般鋪張,台上的機械小車左右張目。觀者從台下仰望,視角的轉換使我始料不及,像是從天堂般的童年剎那間墜入泥沼。(事實上我懷疑,從一樓到地下,觀者迷路的迷惘是設計者刻意為之)不同於天真之歌裡純黑的四位女歌者,經驗之歌中的兩位男歌者以純白示人。如果說黑色摻雜使潔白無瑕的童年有了瑕疵,那麼純白便象徵人們在黑暗中欲求不得的悵惘。


「該回來了我的孩子,太陽落山了。

夜間的露水也已經出來,

你的春光和白晝在遊戲中康復了。

你的白晝和夜晚在藉口中浪費了。」


敘事者和歌者像是共同為夢敲起喪鐘,在這工業叢林裡只有永無止境的囚禁與輪迴,歌者左右來回踱步,也走不出框線之外的毫釐。炫目的環形燈光交織成一個牢籠:


「我在荒野曾經很快樂。

穿上黑衣,唱起悲傷的小調。

我還是快樂又跳又唱,以為沒有把我害夠。

他們在我的苦難上建起天堂。」


他們是誰?是毫無憐憫的造物者嗎?男低音魁梧洪渾,戴上索命的領帶,噬人的禮帽,盡露一身虎威。事實上,William Blake筆下的羔羊與老虎是一種對比。可敬可愛卻又如此可畏的造物者呵,如塔羅牌中顛倒的小丑一樣陰晴不定。


男高音聲音中透出一種蒼涼。在舞台生硬地踱步,像提線木偶躡手躡腳而行,卻永遠走不出時間的荒原。沒錯,人脆弱可怖得像蒼蠅,一隻盲手便可以拍散徒勞的夢,詩人和歌者演出了眾生被命運支配的恐懼與無奈。但—


「若思想便是生命、力量與呼吸,

失卻思想,便是死亡;

那麼我便是一隻快活的蒼蠅——

無論生,無論死。」


最令人細思極恐的是旋律的交疊反覆,忠實重現兩組詩歌的前後呼應。——天真與經驗從來不是前後相繼,而是同時並存、彼此映照。天真裡藏著經驗的陰影,經驗中又飄蕩著天真的殘響。一聲歌起,兩種靈魂同時震動;一段旋律落下,兩個世界同時碎裂又重組。William Blake詩寫出人靈深處永恆的拉扯,而《兩忘詠》用聲音與光影,把這對立又共生的靈魂,活生生攤在我們眼前。


物我不忘


話說回來,《兩忘詠》名字取得極好。天真與經驗像是天堂與地獄的兩端,但彼此渾然相融。也許人生不只是加法或是減法,心靈是一種奇特的帳本,有種獨一無二的算法。每位聽眾出發和完結的地方都不盡相同,種種思緒飄揚,我最後回到了莊子:「和之以是非,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兩行,比兩忘,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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