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代香港總督彭定康(Christopher Patten,港人當年暱稱他為「肥彭」)在其所著的《非一般的外交家》(Not Quite the Diplomat)一書中,曾經講過以下一個小故事:
有一次,時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會見歐盟代表團。肥彭那時已卸任港督,出任歐盟外交專員,當其他人因舟車勞頓,在會上昏昏欲睡之際,只有他一人,因早一天到,休息足夠,因而神清氣爽。江最愛附庸風雅,兩人話題慢慢扯到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身上。肥彭蠱惑,投其所好,且建議江定要看看莎翁那些名劇,因為劇中最重要的訊息,就是政治穩定云云。江點頭稱是。
我想這便是傳統英國上流社會精英狡黠和厲害之處,他們絕少惡形惡相、青筋暴現的罵人,反而會笑容可掬,說出一段看似優雅但其實卻有典故的話,話中有話。當場你可能仍懵然不知,待回到家裡想了兩遍,又或者多翻兩本書,才知自己原來已遭奚落。
那麼,究竟莎翁名劇裡的主要政治訊息是什麼?真的是政治穩定?
這裡且舉幾個例子。
《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一劇裡,對於那獻上他面前的王冠,雖然凱撒曾三度拒絕,但是每一次之後,他的決心就軟弱了一些。權力永遠誘人,而正如劇中所說,野心勃勃的人,很容易在鏡子裡看見自己戴著王冠的樣子。
《理查二世》(Richard II)一劇裡,主角是個極度自戀的君王,對排場更幾乎著魔,為此揮霍無度,導致國庫空虛,為了填補,不惜橫征暴斂,亦因此盡失民心。結果他遭到推翻,囚禁期間,一位過去負責為他照顧愛駒的官吏前來看他,提到新君如今每天都策騎著他原先的愛駒,他不禁問愛駒如何反應,官答:「驕傲得彷彿在藐視牠腳下所踏的塵土。」他不禁咒罵這頭畜牲忘本,但亦終於明白,自己和愛駒的關係純屬功利,以及排場終究乃身外物,並不代表什麼,但是,一切已經來得太晚。炫目的權勢,其實只是鏡花水月,只可惜,很多人卻誤把它當作真實。
《理查三世》(Richard III)一劇裡,主角一直妒忌王兄的江山和榮華富貴,對權勢充滿痴戀,連做夢也會喃喃自語:「戴著王冠是多麼的甜美!」種種惡念在他內心不斷滋長,使他成了一個一意孤行,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魔頭。他靠著不斷的殺戮取得王位,雙手沾滿了血腥,甚至不惜殺害自己兄長,刺殺自己姪兒,更強娶姪女,為的是要奪得江山,最後甚至連自己妻子也毒殺了。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暴君,最後惹來眾叛親離,群起而攻。當他事敗逃命時,為了苟延殘存,說了那著名的一句:「給我一匹馬!我願意用一匹馬來交換自己的江山!」原來,錦繡河山也只不過是南柯一夢。
《馬克白》(Macbeth)一劇裡,主角原本是個品行良好的人,在一次出征時,聽到三個女巫的預言,預言先後應驗,只剩最後一個,就是他會當上國王。他原本對國王忠心耿耿,所以內心一直掙扎,但其夫人卻慫恿他痛下殺手,更說,只有當他敢動手時,才是個真男人。他最後還是殺害了國王,雖然手握匕首時,曾經反覆動搖和掙扎過,但可惜的是,有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權力會令人不斷深陷。馬克白雖然登上王位,卻遭到譴責,在惱羞成怒下,他大開殺戒,企圖以血腥手段掩住悠悠眾口。到了晚上,他倆夫婦常常夢見冤魂,從此墮入了無盡痛苦的深淵,只可惜再難回頭。
不難看見,莎翁名劇的主要政治課題,就是展示權力的多面性,包括:權力誘人的地方、權勢的浮誇矯飾、攫取和抓緊權力的手段,以及我認為最重要的,權力會如何讓人性扭曲和腐化。
你一生都在權力圈打滾,肥彭叫你去看莎翁名劇,用意不難看到。
By the way,面對肥彭這記陰招,又該如何招架呢?
換作是我,我就會反過來建議肥彭看看《三國演義》,並說那是一本歌頌民主政治可貴的書。
這叫做禮尚往來,半斤八兩。
前幾年有個聖誕假期,我去了莎士比亞出生處一趟,想多了解這位文學大師的生平。
莎士比亞出生在英格蘭一個中部小鎮,雅芳河畔的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這裡離倫敦有一段距離,車程兩個多鐘頭,幸得朋友Zoe駕車送我去。如今鎮內幾乎每個角落,都有著莎翁、其親人,及其劇作裡人物的蹤影。
當日我最先去到的,是莎士比亞故居不遠處的班克羅夫特花園(Bancroft Gardens)。這裡最讓莎翁迷驚喜的是,有由雕塑家高威爾勳爵(Lord Ronald Gower)所做的莎翁名劇雕像群。
莎士比亞位於正中紀念碑頂上(見圖1),俯瞰著其劇作中的四個角色,而每個雕像旁,都種有代表其角色特質的花卉,分別是:
代表悲劇的馬克白夫人(Lady Macbeth)(見圖2),與罌粟花(poppy)和牡丹(peony);代表喜劇的法斯塔夫(Fakstaff)(見圖3),與啤酒花(hops)和玫瑰(rose);代表歷史的哈爾王子(Prince Hal)(見圖4),與英格蘭玫瑰(English rose)和法蘭西百合(French lily);以及代表哲學的哈姆雷特(Hamlet)(見圖5),與長春藤(ivy)和柏樹(cypress)。
悲劇、喜劇、歷史、哲學這四樣,其實也是莎翁名劇的四大要素。
從這公園再走不到10分鐘,便抵達莎士比亞的童年故居(見圖6)。莎家境富有,故居是間大宅,且位於繁忙地段。如今宅外遊人熙來攘往,有不少售賣莎翁紀念品的店鋪(見圖7),街上更豎立了莎翁的雕像(見圖8)。
要入內參觀,得先到旁邊的莎士比亞中心(見圖9)買票。那是一座簡單的博物館,介紹了莎翁生平,亦展示了一些文物,讓訪客了解這小鎮在莎翁幼年時的生活面貌。中心內有出口通往故居的後花園,看完展覽後,順著指示便可走到園內,再從故居後門入內參觀(見圖10、11)。
走進屋內,會先見到客廳(parlour),空間並不寬敞,但有趣的是,這裡竟放了一張床(見圖12)!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那時家中最貴重的傢俬通常是床,可用來彰顯屋主的財富地位,客廳用來招呼客人,因此是家中布置和裝飾最好的展示之處,家中最好的一張床,亦會放在客廳,留給貴客,讓他們有個舒服的地方過夜。
隔壁的飯廳(the hall)(見圖13),才是家中日常生活的主要地方。這裡有個大火爐,可供燒水和加熱食物,火爐設在飯桌旁,讓飯菜吃時可以保持熱騰騰,這點在冬天時尤其重要,但洗切烹調食材,卻始終在廚房(見圖14),不在這裡。
這裡有張可供全家一起用膳的長餐桌,一家之主,通常是父親,會坐在餐桌頭的那張主人椅,至於其餘家庭成員,則坐在兩側的長櫈上。
我到訪故居時,臨近聖誕節,館方特別安排桌上放了莎士比亞那個年代的聖誕大餐(見圖15),除了餡餅、肥鵝、起士、蔬果等之外,再細心一看,或會令部分讀者驚呼,因為還放了一個豬頭!不錯,英國人聖誕吃火雞,最早也是十六世紀的事,在此之前,聖誕大餐的主角,就是豬頭!這個傳統至今仍在英國好些地方繼續。
莎氏一家喜用橡木家具,這裡展出的家具大都十分古老,不少有近五百年歷史。
故居地面這層,分作左右兩個區域,一邊供居住,另一邊供謀生。莎父是個皮革匠,以製作和售賣手套為生,這間大宅面向大街,人流暢旺,用作店鋪最適合不過,估計當時這裡有人手3至5人。他們會把造好的手套掛在窗前,吸引路人目光和購買(見圖16)。
故居樓高兩層,如前面介紹,客廳、飯廳、工作坊在地面這層,至於臥房,則在一樓。
圖17是莎士比亞父母的臥房,也是他的出生處。臥房分作兩個區間,左邊放了他父母的睡床,那是一張「推拉床」(truckle bed),床有兩層,低層白天收在床底,晚上用時才拉出(見圖18)。在那個年代,嬰兒往往睡在母親旁邊這樣的床上,方便照顧;至於臥房右邊,則闢為嬰孩的玩樂空間(見圖19),可以想像,當年小莎士比亞就在這裡嬉戲,度過愉快的嬰孩時期。
到了他長大至5歲左右,便搬出父母臥房,轉為睡在二樓另一張較大的床上(見圖20)。
一樓其他地方,如今改建成展覽空間,展出跟他個人和家庭有關的文物。
後花園裡, 有個銅頭像(見圖21),不少人誤把他當作莎士比亞,其實他是印度詩人泰戈爾(Tagore)。為何莎翁故居內會有個泰戈爾像?話說,莎翁逝世300週年時,泰戈爾寫了首詩歌頌這位偶像。從此,很多印度人因為這首頌詩而認識和迷上莎士比亞,辛格維(Laxmi Mall Singhvi)便是其一,他後來當上印度派駐英國高級專員(High Commissioner),為了紀念這兩位文壇巨人跨越時空的交集,遂建議在史特拉福設置一個泰戈爾的銅像,最後,銅像落戶在莎士比亞故居內。
史特拉福鎮內鎮外還有很多與莎翁有關的景點,例如他受洗且死後與夫人長眠於此的聖三一教堂(Holy Trinity Church),如今仍可看到他及其家族成員之墓;他太太安妮‧哈瑟維(Anne Hathaway,和那位好萊塢美女明星同名同姓)的娘家小屋安妮之家(Anne Hathaway’s Cottage),18歲時他在這裡向太太求婚;還有,母親娘家的瑪麗雅頓農場(Mary Arden’s Farm)、長女與醫生女婿居住的霍爾園(Hall’s Croft)、他孫婿的豪宅耐許屋(Nash’s House)⋯⋯只可惜當日去的時候已屆深冬時分,那個季節英國日短夜長,再加上路途遙遠,返倫敦需時,所以沒有足夠時間一一拜訪。尤其可惜的是,當時安妮小屋閉門維修,所以不得其門而入,只能望有機會再行到訪,補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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