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Let it 糕】專訪蔡子強:流淚的文藝男,滿船空載明月歸

專訪 | by  黃思朗 | 2020-05-13

要緊貼時代局勢,是否必須靠社交媒體平台?二十多年前開始寫時事評論的蔡子強,以行動予以否定。沒有使用social media,應約訪談他的新書《百年修得同船渡》,也是透過大學電郵地址聯絡。「為何我們要經常娛樂周圍的人,是否真的那麼介懷那些like?我覺得從頭到尾不看就最好。時事評論員不能太介懷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否則只會跟在輿論的尾巴。」文章被指與時代脫節,甚至被黃、藍兩邊批評,蔡子強依然忠於自己的原則去寫,抱著的就是這顆不介懷之心。無法滿足所有,即使空船而來,空船而返,蔡子強仍為歸來抱得的「明月」,為同船相遇的緣分而感恩。


自己的年代是否已經過去


「百年修得同船渡,每個相遇都感恩」,蔡子強在書封和書背分別如此寫著。頭三篇的主角陳健民、朱耀明、戴耀廷,亦是他出版此書的緣起。「我從民主發展網絡年代,就開始認識健民與朱牧,雖然後來走的道路不同,但看到昔日戰友被判監很不開心,就決定各自為他們寫篇文,後來覺得沒甚麼理由不寫戴耀廷,就此寫了三篇,過程裡也反思自己的人生,是否遇過值得為他們寫故事的人,談論他們對我人生的啟發。」


過往出書要顧慮市場,自資出版卻能反璞歸真,留白的封面來得簡單樸素,找來沈祖堯題字的書名,也是隨寫作過程的想法轉變而誕生。「我寫這本書是因為陳健民,本來更已經找他題字,書名為『一片冰心在玉壺』。不過愈寫下去,就覺得百年修得同船渡,才更貼近自己的想法。只是,陳健民當時已在監獄,所以找來另一位擅寫書法的朋友沈祖堯題字,健民的題字就留待下次再用。」


為人生作階段性總結,給自己送一份禮物,是蔡子強出書的另一原因。五十有幾的他,此刻亦已開始思考退休的事--尤其經歷過去大半年的抗爭運動,蔡子強更深感自己與年輕一代的差距。「我開始覺得自己與這個世代的抗爭脫節,我也不想去做迎合他們的事情,最好的方法是考慮退休吧。」所謂的迎合,源自跟後生仔對抗爭策略的分歧。「直到此刻,我仍然不能接受私了、裝修。你問我,可能我是陳健民,仍然比較『老餅』,支持和理非,卻發覺跟學生的代溝愈來愈大。我相信自己是少數願意跟他們真心討論應否這樣做的老師,不過始終無法說服他們。這令我思考自己的政治評論,是否已慢慢落後於這個世界,我的年代是否已經過去,漸漸有點意興闌珊。」


雖然是個男人,但我會喊的


不寫時事評論文章,只抒發個人的深層感受,翻閱蔡子強的新作,字裡行間流露的盡是感性,與大眾對他的印象頗為不同。「陳惜姿寫的書評也說,冇諗過我咁感性」。跟蔡子強的言談之間,多少也覺察到這份感性。「雖然是個男人,但我會喊的。沒有纖細的感情,是很難寫到動人的文章。正如寫議論文,稅服的過程除了理性,也需感性。或許,我比較像個文科人吧。」


從1994年開始投稿撰寫評論文章,蔡子強早已摒棄純議論文的寫作,透過「講古仔」的方式吸引讀者,亦往往喜歡在文中引用詩詞。以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的「一片冰心在玉壺」來送別入冊的陳健民;以李白的「長嘯倚孤劍」寄語戴耀廷;以杜甫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致敬工權會總幹事陳錦康,全都反映蔡子強的文學修為與熱愛。「有些學生公開challenge我,為何覺得自己是中國人。我無法用『鬼佬』的方法來思考,當看到某些場面有所感觸,不期然想起的就是詩,而最能令我感懷的,都是中文與詩詞。倘若離開了這種文化,我甚麼都不是。」


寫前特首曾蔭權,蔡子強以「鳥鳴山更幽」作題,並引用唐代德誠禪師所作的《船居》。其中,詩裡這句「滿船空載明月歸」,蔡子強在訪問裡反覆提及。「哇,我很喜歡這句,意境很高。若不失去某些東西,並不會得到某些東西,很有禪味。又例如『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我也很喜歡。人生就是這樣,不會所有事情都很美滿。只有這些詩詞,才可道出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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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總有遺憾,有遺憾才有不朽


蔡子強寫蘇格拉底,寫巴治奧,寫梵高,都是圍繞著如何面對人生遺憾的課題。隨遇而安,是貫穿全本書的主題。「人生總有遺憾,有遺憾才有不朽。我的文章寫得感性,也是因為自己有很多不如意。假如我的人生順風順水,有個很美滿的家庭,可能又無法寫到這些。」寫蘇格拉底,是說不要太介懷別人的看法;寫巴治奧和梵高,是要帶出「人生就是學懂如何與不如意共處」的主題。「如果還有空位,這是我本來想放在最後一頁的句子。」


順從內心的聲音而活,說來容易,但從糾結到漸漸學懂這個哲理,當中也需歷經悔恨和遺憾。談及此處,蔡子強說起自己的感情事。「人生最後悔的一個決定,最後往往發覺跟錢銀無關。可能是對某人說的某句說話,可能是對你女朋友做的事,令對方傷害一世,無法挽回。」全書的最後一章,蔡子強亦留作剖白自己的感情,單看「失之得之--願我昔日的女友都活得幸福快樂」的標題,實在難以跟慣寫時事評論的蔡子強連上。「女朋友的事不說太多喇,以前我也處理得不太成熟,後來發覺講得太多會傷害對方,所以這篇文章談及的只是情懷。」文裡一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恰似跟書名來個首尾呼應。不過,正如出版此書的初衷,蔡子強說並沒任何刻意構思,一切順其自然。「既然『百年修得同船渡』原本是講感情,不如就放在最後一篇作個呼應吧。」


知識份子不能跟著尾巴走


學會放下,面對其他人的批評和揶揄,蔡子強亦不似過往般執著。在社會嚴重撕裂的時期,貫徹自己原則寫政治評論,蔡子強笑言經常被人批評,甚至「覺得我係藍絲」,落得兩面不討好。不過,他對此輕描淡寫,看得豁達,畢竟政治評論並非為了討好誰而寫。「即使對抗爭方式的接受程度提高,也不足以說服我接受某幾類行為,更加不會為了奉承他們而改變。如果因應『不能否定後生仔』的結論,而去嘗試justify他們所做的都正確,我做不到。」正如他看待社交媒體的態度,蔡子強寫政治評論的初衷,是從不被like數牽著鼻子走。「如果因為like數而決定寫甚麼,那麼永遠只會落後於時代。當藍絲覺得你是黃絲,黃絲覺得你是藍絲,可能你也算是成功,證明你的想法並不拘泥於黃藍,而是有自己獨立的想法。」


將幾十年來的情感精華,提煉在這次出版的新作,短期內再寫書剖白內心,蔡子強坦言不會,但為自己退休而開始計劃的他,希望將來能全心寫作。「寫個人情感的書,需要更多時間醞釀,不能寫完選舉評論和研究,又轉到傷感悲情的思維,但退休之後就可以了。」當每周要應付大量評論專欄,同時兼顧不同教學工作,蔡子強想閱讀也缺乏時間。「始終我並非教中文,雖然知道小說有很多養分,但卻沒太多時間閱讀。其實我看書比較雜,比較喜歡閱讀散文,例如詹宏志的作品,爽快而帶感情,乾淨俐落。」不刻意選看甚麼,順其自然不強求,一如他所強調的人生態度。「看書不能太有目的,一本跟民主完全無關的書,也可找到想要寫的民主論述和故事。其他人無法融會貫通而你做到,就是你的修為。」


過去將近三十年,蔡子強跟香港政治幾乎畫上了等號。然而,除了評論時事,他的人生還有更多想完成的事,例如寫作,例如旅行。「BBC的『人生必去50景點』,其中30個我都未去過。以往旅行最長只能去三、四個禮拜,退休後就可以到世界不同的地方住住。」只是,此時此刻的蔡子強,對於寫時事評論文章,仍有自己的執著和堅持。訪問尾聲,蔡子強講起知識份子應有的視野,更點名提到曾於商台年代被一起調走的夥伴梁文道。「如果你覺得只能閱讀跟某件事有關的書,眼光就會很狹窄。作為知識份子,最重要視野要夠闊。在我心目中擁有這種視野的人很少,梁文道有,其他人的水平,都是跟著事件尾巴而說話,視野有限。」或者年輕人覺得他們跟時代脫節,但撫心自問履行知識份子的責任而無愧,梁文道如是,蔡子強如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一切歷史自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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