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UFO》：香港，終於有自己的《阿甘正傳》

1. 小時候，星期日下午，家裡都會播電影。那時家裡有齊有線、iTV、DVD（大概是老翻，sorry），父親看似漫無目的選片，無論港產片、西片，好片還是爛片，不知不覺都看了不少。長大搬離家以後，曾有一段很長時間丟掉看電影的習慣，尤其是對關於香港的，都有種自負——那些香港導演，怎會夠我知得多，傷得夠我深？2019 讓我從太空重返地球，也重新懷著期待進入戲院。

2. 上月看《金多寶》，沒想到由嫲嫲拿出電影海報起，我就淚流滿面。有不少人批評《金多寶》情節散亂，並非上乘作品，其實是合理的，但那一天觸動我的，正是它喚起了我小時候那段星期日家裡播電影的時光。撇除不斷重播的《九品芝麻官》，記得看過的港產片有《少林足球》與《功夫》、《龍咁威》1、2、該死的《追擊 8 月 15》、《暗戰》、《東京攻略》、《無間道》、《頭文字 D》，西片印象較深刻的有《魔戒》9 小時馬拉松（睇完頭 2 集已經勁頭痛）、《一個快樂的傳說》、《綠里奇蹟》等。我從未覺得自己是電影迷，但那一刻回想，原來電影帶了我認識這個世界，教了我種種價值觀，每個片段都影響了今天的我。光輝璀璨早已不再，港產片式微，卻有將香港、香港電影視為珍寶的翁導，是由衷的感動。

3. 而《再見 UFO》，就令我想起《阿甘正傳》。小時候的我，當然也受荷里活電影薰陶，但對政治、對美國歷史文化，仍然是不甚了了，頂多是從西洋民歌，約略感受胡士托反戰學運的精彩。阿甘用純真而鋒利的目光，看穿社會的矛盾與本質，帶我認識了一遍美國戰後經濟起飛與歷史爭議。

4. 光鮮的大美國精神與背後的人情冷暖，阿甘通通嚐過，也許是偏低的智能令他無法理解人世的微妙與哀愁，也許是他從小掙脫籠牢勇往直前的本能，卻令一眾「正常人」為之景仰，更映照了 Jenny 和 Lieutenant Dan 的迷失與救贖。有人總結「安於無常」與「盡己之能」是阿甘展現的人生態度，作為一部民族史詩，這也可說是導演與美國人的互勉。

5. 史詩很多時都帶有神話傳說的色彩，或驚天動地的歷史大事，《再見 UFO》有點科幻、不明所以的名字背後，卻與「正常人」一模一樣，甚至帶著悲劇色彩——成長就是一次次幻想破滅，香港人只能隨波逐流，香港沒有 UFO，你亦不過是一條鹹魚。你以為你係王子啊？你係菠蘿油王子咋。

6. 殊不知，小弟孤陋寡聞，原來 1985 年，香港真的出現過「華富邨 UFO 事件」，大批成年人報稱在華富邨上空目擊巨型飛船，後來《鏗鏘集》還曾經專題報導此事。我不信怪力亂神陰謀論，常理猜想，會否是當年華富邨有邪教，於是集體「看見 UFO」？

7. 「你有無見過 UFO？」卻成為魔力無窮的咒語。

8. 1983 年，何家謙、陳子健、林可兒，懷著對生活、對未來的期盼，在華富邨成為一起長大的玩伴。小朋友打開讀者文摘《瀛寰搜奇》，裡面提到 1977 年，航海家 1 號升空，載著一隻刻有人類介紹的金碟。在冷戰戰雲密佈的時空，卻有如此壯麗氣魄被推崇：人類可能會與數以萬計光年外的生命相遇，傳播我們的故事，頓然忘卻現實世界的種種鬥爭。小朋友也有樣學樣，讓華富一號升空，它即將在茫然半生中照耀他們。

「乘載著冰冷的夢想

航海家消逝於蒼穹的另一端

人們總無法意識到

那些不知不覺改變他們的事物

你離目的地還有多遠呢？

已經無法回來我身邊了嗎？」

9. 1985 年那一夜，他們在天台一起見到 UFO。殘酷的香港史詩結構現在正式開始。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大國狹縫中間的香港無法為自己發聲；時代的巨輪開始轉動，三位主角被無情碾壓，活出各自的遺憾，也遇到了映照自身的錯愛。

「往日怎麼分對錯真假

一切似煙花

瞬間消散最使人念掛」

10. 陳子健慈愛的父親崩塌，他開始成為忘記過去的人，要忘掉與父親那夜看星、母親的回眸一笑，坐在熱狗巴第一排，直望前方的隧頭出口。陳子健一心儲錢移民，一日打三份工，又在股市狂潮中嘗過魚翅撈飯的滋味，但戶口裡的數字再多也填補不了孤獨。遇上真正有把「子健座」放在心頭的梁穎欣，各自背負太多傷痕的二人，卻無力把握這段緣份。

11. 何家謙是家中孻子，自幼萬千寵愛，卻不幸身患重病，活成沒有未來的模樣。爺爺給了他所有的溫柔，卻未能帶領他走過九七大限，留下他與幸運星面對迷茫的人生。那一夜，雨一直沒有停，我們都記得。

12. 林可兒從小對世界充滿好奇，卻不斷被教導循規蹈矩，成為失去現在的人。小時候曾有點看不起二世祖文青表舅父，卻一直留住那支笙。表舅父說，用笙吹起《水調歌頭》，代表人生無法逃避的孤獨，也許也是預視著九七後煙花會謝、笙歌會停？

「和你的失散最使人念掛」

13. 我們被告知大陸要收返香港，剛建立善治不久的英國人將要「光榮撤退」，當然它是帝國日落餘暉的尾聲，甚至被視為拋棄了香港。我們在春夏之交被激發起的愛國心，努力學習的新身份，卻旋即被坦克與鐵血踏破。我們在後過渡期紙醉金迷、人浮於事，搵夠錢就走，掩蓋對香港未來的不安。我們被告訴，背靠祖國明天會更好。我們更被人大 831 宣布過，民主選舉不會被允許。我們的過去、未來、現在，都身不由己。

14. 失散在人海的他們，終於透過林可兒的婚禮重遇。終其一生，他們都在等待一起見過 UFO 的人，回到華富邨，再見那個曾經有無限可能的自己，然後反問，人生能否重來，從今以後，命運可否掌握在我手？

Now, Hong Kong people are to run Hong Kong.

That is the promise.

And that is the unshakeable destiny.

15. 電影最後完結的那一天意味深長。 《西遊記》裡說過，「我估到個開頭，估唔到個結尾」，我們對香港的情感，卻是估到個結尾，更想睇返開頭。

16. 常被引用的阿巴斯，提到香港存在「消失的政治」，是源自九七大限的焦慮，在變遷的城市中，我們不斷發掘也許從未出現，卻終將消逝的那個舊香港。因此，有人說《再見 UFO》像《歲月神偷》賣懷舊，對這種 cliche 提不起勁入場，是可以理解的。亦有人說這是心靈雞湯，再見 UFO 之後，再見童年的自己，難道他們的人生問題都得到解決嗎？當然不是。

17. 如果本片只是屬於屋邨仔的憶苦思甜，重現 80 年代屋邨生活面貌，那麼它只會落入典型的中年危機夢囈，甚至《陀飛輪》一樣的無病呻吟。每部戲都有自己的命，如果《再見 UFO》在當年做好即上，也許我都會認可那些負評，甚至不會提得起勁入場。

18. 但係，今年已經 2026 年。我地真係見過 UFO 啊。

19. 在這裡，何家謙、陳子健、林可兒念念不忘的，是代表人生無限想像的 UFO 時刻，也是他們、我們，命運自主的時刻。命運自主的缺席，是香港集體的悲劇性；而命運自主的再見，正是我們不懈追求的歷史時刻，再見 UFO 象徵著香港人不只有集體回憶，還有集體性格與追求。能成為史詩的，不只是在舊事中顧影自憐，而是在故事裡展現出主人翁不甘命運操弄，在時代浪潮中依然有無窮的意志與生命。在灰暗的今天，我們希望回到那一天，與閃閃發亮、自由的自己再次相遇，不論在過去還是未來。

20. 大浪過後 6 年再看《再見 UFO》，對香港的歷史悲劇性又有深一層的體會。我們失去的更多，華富邨重建日期已定，Shine 亦已解散，電影的暗黑童話性質，與主角在現實的際遇互相映照。但對香港的眷戀又更深了，夕陽下的華富邨，瀑布下追逐的 4 位小朋友，林可兒在婚禮上「Mayday Mayday」呼叫師兄弟歸位，都看得眼淚直流。

21. 嫲嫲的金多寶，與華富一號、手提攝錄機的菲林片一樣，不再是那個從未出現的浮城，而是真實存在、真摯改變了我們人生的瑰寶。回望 2003 / 2019 那一天起，我們早已清楚香港明天不會更好，卻願意帶住見過 UFO 的記憶，無怨無悔的走下去。無論再見還是再見，我們同樣魂牽夢縈。

22. 感謝《再見 UFO》，屬於香港的《阿甘正傳》。

「1985 年嘅冬天，我地一齊喺天台上面見到 UFO。」

「你的所有最使人念掛」

註：寫文途中，香港再生變故，國安法又又又加建，一向和藹可親的龐一鳴竟被祭旗，究竟仲想點啊？願一拳書館平安。急風驟雨中，《華富一號》歌聲徹夜縈繞，好想緊急呼叫「Mayday Mayday」。

（文章授權轉載自作者FB專頁，原文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CBWRP4NX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