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 7 月 24 日,學者陳智德與作家勞緯洛受邀於「窩窩藝文空間」對談,題目為「根著與流徙:香港文學的空間記憶 × 離散的哲學思辨」,是為「視差藝文沙龍系列」第三季單元七活動,主題涵蓋「視差」、香港文學,以及香港的「本土性」等問題。對談內容經勞緯洛整理、陳智德審訂,記錄如下。
勞:勞緯洛(作家,著有小說《崩末》及《卷施》。現就讀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研究興趣為當代臺灣小說與德勒茲哲學。文字散見不同學術期刊、文學雜誌及網路平台。)
陳:陳智德(詩人、學者,筆名陳滅,現任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曾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香港書獎、香港藝術發展獎等,著有《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根著我城:戰後至 2000 年代的香港文學》等多部重要著作。)
勞:歡迎各位蒞臨今天的活動。既然活動屬於「視差藝文沙龍系列」,或許就可以從「視差」談起。什麼是「視差」?這個概念是柄谷行人在《移動的批判》 (Trans-critique) 中提出的。柄谷的問題簡單來說,就是在特定歷史環境或事件結構的內部,不需要透過與其他地方比較所得,而發現自身外部的發生學條件是什麼?這裡就牽涉「視差」的概念。當然所謂「視差」有其詞源出處。譬如在天文學,它指的是從兩個差異定點,觀看同一客體所產生的時候,不可化約的落差。又譬如在光學,它指的是左右眼之間因為先有差異,我們才有辦法對焦,並看到物件的深度。換言之,差異不是 A 和 B 的比較所得出的效果,而是在其自身的,先決地作為我們對於事物構成知識的可能條件。
柄谷在書中以這個概念,描述康德 (Immanuel Kant) 的哲學工作。他認為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示範了如何在兩種或以上的系統之間,反覆遊走與碰撞,從而得出新發現。例如「先驗論」 (transcendental) 的發現,是來自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的「視差」。正如柄谷所說:「正命題與反命題,都只不過是『光學的欺瞞』。」他認為這種做法不是簡單的綜合 (synthesis) 或對齊 (alignment) ,而是將從前存在的複數系統,視為關係結構中的項目,並以此作為基礎,從中發現從前並不存在的嶄新視野。
所以,「移動」意味差異化的橫越運動,是在內部而非外部發生,而「批判」亦僅僅是藉由差異構成。柄谷進一步指出,康德這個「視差」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在西方哲學史上,最先提出屬於他者的維度。這個說法我相信是比較新穎的。過去我們會習慣認為,康德的工作比較接近主觀主義,或所謂先驗主體的問題。而柄谷的扭轉在於,他認為康德提出的「物自身」 (thing in itself) 不是完全超越 (transcendent) 之物,而更接近是我們經驗當中,尋常的陌生人或未知物。當我們遭遇這些陌生或未知的他者的時候,就會產生「強烈的視差」。「視差」當中充滿刺激,也包含厭惡、遲疑與抵抗,以及拒絕調停的衝動。因此對柄谷來說,所謂主體似乎並不是給定的,而是僅由「視差」所發現或產生的某種「非人稱自我反省」 (impersonal self-reflection) 才得以可能。
從「視差」切入,我們可以如何思考香港與文學的問題?我最近讀到一篇文章,來自張歷君老師的《文學的外邊》。在該篇文章中,歷君老師提到他「發現」了葉靈鳳把香港視為某種「發現」——這是基於柄谷意義上的「視差」的「發現」。歷君老師這麼寫:「香港『孤懸』於中國與列強之間,無論對中國還是列強來說,『香港』都意味著一種對自身和他者之間關係的嶄新『認識』。」如果我們延續此番論述,或許可以說:當香港——不僅作為實際地域,也涉及語言、文化、管治制度等層面——不再「孤懸」,意味著被排除了當中一切刺激、厭惡、遲疑、抵抗,以及拒絕調停的活力,只是說「好」的「香港故事」的話,那香港這個地方,或香港作為事件,就無法再產生「視差」或是自我反省了。而其內部的所謂「他者性」,至少對其主權者而言,也面臨著毀滅殆盡的風險。
在此,我們可以從後殖民處境到世界史位置,以至生命政治的問題,重新思考香港文學,以及香港「本土性」等問題。這裡固然牽涉治理的兩難,但我們更意欲去問的是,什麼是我們目前生命的困境?在這樣的困境底下,香港文學的出路又是什麼?從這些問題出發,我們怎樣思考香港文學,作為某種根著而又流動的「本土性」建構?
陳:順著緯洛談到的「視差」與香港文學的關係,我們還是要回去問:香港的空間記憶是怎樣出現的?過去的作家經歷過怎樣的一些反思?首先我想從馬國明 1995 年的文章〈荃灣的童年〉談起,當中其實回應了緯洛所言的,認知上的差異。在馬國明的回憶當中,荃灣是他個人成長的空間。而他發現當時關於荃灣,甚至關於整個香港的官方論述,都只是集中在官方想要大眾了解的角度,那個角度往往掩埋了很多空間和記憶。馬國明發現當中兩種歷史觀的角力:一種是中國大陸因為九七臨近而產生的一些論述,另一種則是英國殖民地也有它想要表達的歷史。而馬國明對於兩種論述都有所不滿,於是想要提出比較庶民角度的荃灣成長史。這種角度在文學裡,往往表達為自主建構的空間意義,有別於由任何意識形態控制。然而在這篇文章,他沒有很自信地寫出這種記憶,反而表露一種強烈的挫敗。挫敗是在於,他發現這種自主角度是很難建構、很難存在的,因此書寫荃灣這個地方,反而為他帶來了無法回答「我在哪裡?」的無力感。
而這種感覺,我想把它歸納為所謂「根著的無力感」。我們想要認同香港,但香港卻以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拒絕我們去認同它。一方面是它改變得太快,另一方面是它背後有很強的意識形態去主宰它,無論是來自中國大陸還是殖民地的歷史觀。我們如何重新去定位香港本身的空間,是有一定困難的。又如西西在 2000 年代的〈照相館〉,寫到快要拆遷的公共屋邨裡的一間照相館。西西以「油炸鬼」來比喻沖照片的過程,把那種很恐怖的感覺給表現出來,從中點出了香港歷史或空間記憶,不完全是美好的,而是包括了陰暗的經驗。官方的歷史敘述,往往都會把陰暗的東西除掉。中國大陸會講美好的香港是怎樣,五十年不變、繁榮穩定等等。而殖民地歷史會提到香港越來越民主、「東方之珠」等等。在此我們會看到,馬國明和西西的兩個文本都想要直面那些陰暗,直面香港的一些獨特的存在。
當我們看過這些 1990、2000 年代的文本,其實可以對應目前所看到的香港,官方的歷史論述又再次地,為了滿足意識形態的需要而改變它的講法。在不同的時代裡,意識形態都想要把歷史和文學工具化,而這正是不同時代的香港作家想要抗衡或面對的,他們想要把這樣的工具化「還原」到文學本身的自主呈現。
我們可以再看一下 1993 年也斯的《記憶的城市 · 虛構的城市》,他寫的是從外國回港的視角,看到香港所發生的變化。也斯的反思,是從香港本身的反思開始的。所謂香港問題,不等於我們擁抱本土就不存在,而是需要直面本土在它裡面,也有各種各樣自己的問題。所以這本小說對於香港,其實有很強的自我反思。他提出即使回到香港,也不一定會找到那種「家鄉」或者「根著」的感覺。小說裡面也有很多批評,例如香港沒有記憶、沒有歷史以及是否沒有文化等等。也斯他們那一代,經過 1970 的狂飆年代,到了 1990 年代的時候重新回想,會發現香港也經過了很多變化。所以哪怕在一個香港市民的角度來看,「香港性」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存在。也斯有很多來來往往的反思,特別想要提出香港的「差異性」。而他舉的例子就是香港的文學書寫。例如他注意到比利時作家所寫的荷蘭文,跟荷蘭人所寫的是不一樣的,就馬上想到香港也有類似的狀況。香港的中文,就是跟中國大陸或台灣都不一樣的中文。
我們一躍來到 2020 年代沐羽的《代代》。這本書大概寫了三代香港人來到台灣,一方面回想過去的香港,另一方面面對現在的台灣,呈現了三種不一樣的看法。比如裡面有個角色叫鴻記,想要以開茶餐廳的方式來保存香港記憶,把那個味道鎖定在事物當中,它不僅是感官上的口味,更象徵著香港的記憶。而小說並沒有簡單地,把這個保存記憶當成很容易就完成的事情,反而因為離散的處境,這個角色會碰上各種各樣的問題。例如他會突然感覺到:「我在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我應該往哪裡去?」這個角色好像在某一刻,抽離了他的身體,重新發現了客觀地離散在台灣的,這樣一個孤單、失落、陌生的人,不知道自己處在哪個地方。
沐羽在這本書裡引用不少昆德拉 (Milan Kundera) 的作品,使我想起《笑忘書》 (The Book of Laughter and Forgetting) 的這一段:「如果我們坐在原地不動,等著被忘卻了的記憶原封不動地重回是不可能的!記憶散失於世界各地,要想找到它們,我們必得到處跋涉,把它們從隱蔽處趕出來!」(呂嘉行譯本)我讀到《笑忘書》想到的是香港的記憶,不管我們以什麼方法,想要把它保存下來,其實沒有那麼簡單。當這個記憶散失在世界各地,如果我們要把它重新找出來的話,我們還是要到處尋找,把它「趕」出來——意思就是,那個所謂記憶不是具體的、客觀的存在,而是在我們很隱藏的內在。只是,我們如何在除掉意識形態的宰制之後,再回到比較純粹的存在?
勞:我想智德老師這道脈絡啟發我們去思考的,首先可能是如何去發現某種語言的少數運用 (minor use of language) 。其實也斯的同代人,或更早的作家,一直都有人在思考所謂中文或華文的少數運用,跟香港本土的關係是什麼。而對於沐羽這一代不少已經沒在香港生活,同時繼續書寫香港的作家,我還是願意繼續稱呼他們為「香港作家」。我相信如果在三十年後,如果還有可以寫「香港文學史」的話,似乎這是個很奇怪而且很重要的現象。因為離散的經驗,對這一代作家來說,構成了「視差」發生的可能,這也是某種可能的,對於香港本身的離散記憶和文學實踐。
另外,智德老師整個分享在我聽起來,湧動著強烈的失落感。這些作家都試圖尋找某種獨立視角,卻又遇上各種挫敗,呈現出憂懼或懷疑,大於喜歡或懷念的情感狀態,甚至是對於城市或一些往日記憶的哀悼。我記得智德老師在《根著我城》引用王志弘〈流動—根著的辯證〉的一句話:「沒有根著做對照,流動就失去意義。」我覺得如果從「視差」切入,或是剛提到的文學作品,我們或許可以說這句話反之亦然。沒有流動做對照,根著或本土,就失去意義了。當我們談論這種失落感,或不安的無家感 (Unheimlichkeit) ,這種感覺可能成為我們去思考什麼是家園、什麼是本土這樣一個情感依歸的前提或契機。
事實上,從「地」到「根」,智德老師對於香港本土的問題,顯然有著非常深刻的思考和關懷。比如在《地文誌》提到你的文學啟蒙,就是從香港內部,不斷地發現其外部的本土經驗。我要追問的是,從本土經驗出發——尤其它只是出發而已——當智德老師離開香港、來到台灣,所謂本土經驗可以帶領我們走到何處?比如你當初「發現」梁秉鈞「發現」馬朗,現在你在台灣,是否也「發現」了某種「強烈的視差」?還有就是,《根著我城》其中一句讓我非常感觸的是,你提到「仍不願足下與土地的冷暖分割」,終歸都是「情」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要思考香港、思考香港文學,甚至是思考香港的身分認同,或所謂「香港性」,其實都是因為情感。所以,如果從香港到台灣不是簡單的,從 A 到 B 的移動的話,而是在某種「視差」狀態底下,當中的情感流動是什麼?除了剛提到,帶有辯證意味的失落感,它還有什麼?還可以是什麼?什麼是我們今天的情感,以及它所帶來的思考和行動?
而且我們知道,這個情感不是單純的 emotion、feeling 或 passion,不是一刻被動的感受而已。似乎它更可以被視為 affect ,即是我們有所「情動於中」。而 affect 的問題就意味著,在不同地方之間流徙、離散或移動,介於兩種或多種狀態之間的差異經驗綿延,如何激發我們生命的承受量 (capacity) 的變動,以及如何延續下去的問題。甚至說,從「視差」到「差視」,就是差異地觀看這個流動不居的世界,我們又可以如何藉此反過來觀看自己的生命,觀看香港人的歷史軌跡?
談到《根著我城》,雖然智德老師已經一錘定音的指出,這個字唸「著」(粵音:zoek6),但在廣東話中,這個「著」字隱含所指其實千變萬化。它可以是著力、附著、膠著、著作等意思,亦有動態的用法(例如黃念欣提到的諧音「跟住 / 著」),甚至可以是著(「著火」、憤怒)或著草(逃離),這些當然都是我的穿鑿附會。無論如何,為什麼這個如同塊莖 (rhizome) 的「根著」這麼複雜?為什麼香港的故事、香港的文學這麼難說?某種意義上,正是因為香港是在非常獨特的世界史結構底下發生的,由「強烈的視差的」所構成的複合物。
我們要思考的是,所謂「本土及其背面」這個命題,或許可以被更新為「本土總是(並不對立的)兩面 / 多面」。如你已經提到,本土不是對於非本土的否定,甚至沒有可以包納差異的可能,就不是本土了。延續今天提到的「視差」脈絡,我們是否可以說,所謂「本土」亦不可能是形式主義的普遍概念或方法?意思是,當我們討論本土的差異之時,不只是在指稱本土的內容有所差異而已,而是「本土」作為問題被提問的發生學條件——包括歷史、經濟、文化等——都必然具備世界史脈絡下的差異處境。而我們的任務,可能就是去思考:如何釐清這些差異,同時並包甚至創造更多差異?以及,我們如何在差異當中安身立命,甚至去形塑或建構這個流動的本土概念?
陳:我覺得我們可以先看看怎樣面對離散這件事。比如很多香港作家、香港同學來到台灣,「香港」會變成一個怎麼樣的存在?有時候我們懷念香港,去港式茶餐廳懷念一下,但是我們很快會覺得這是虛幻的、很快就消失的感覺。我們如何去抓住那個我們不想失去的香港?其實在我們心裡面,香港不只是一個地方或空間,而是它裡面有很多很重要的精神,某程度上它是一個獨立的靈魂,而且應該有一個「理想性」的存在——香港應該是這樣的,或香港不應該是那樣的。所以我們常常會看到一些東西覺得很不滿,因為那是我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的存在,但是現在香港又偏偏變成這樣不可思議的狀態。香港現在面對很多的不同,但在各種各樣的差異裡面,我們其實很難全部接受。
我們會擁抱理想的、元祖的、本來的、自由的、有香港精神的香港;我們不能接受的是沒有自由、很專制、已經扭曲的香港。但是,在客觀存在上,現在的香港比起我們從前所認識的,是有差異的香港。我們現在要接受這種差異嗎?我們還是覺得不能接受。當中的弔詭狀態就是,差異是很重要的,我們卻又不能接受現在的、已經有差異的,好像已經偏離了它原有模樣的香港。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要離散,就是因為我們不接受那個差異。所以差異與否的問題,並不是說,差異就由它差異下去,我們應該要對各種各樣的差異有所選擇、有所判定,判定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是假的,哪一個是應該的、哪一個是不應該的。這個差異就是讓我們覺得很失落的關鍵。
在不同時代的香港文學,其實很多作家都觸及這個問題。好像在每一個時代,它都有一個理想的標準。比如馬國明、西西、也斯,他們都可以覺得香港是不好的,但他們那個時代的香港對我們現在來看,反而是很美好的存在。所以「香港」是否一個相對存在的概念?好像沒有絕對完美的香港。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有一個完美的香港在心裡面,然後它會對應一個現實的香港。問題在於,那個差異有多大?它是不是大到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就是,它大到一個程度,有很多人只能選擇長期的離開。
我其實也有類似《代代》書中鴻記的經驗,在半夜驚醒然後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在這個地方?但是,這種狀態不可以每天重複,因為人會瘋掉的。所以我最後找到一個方法,就是我早上醒過來告訴自己,我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我們還是透過文學、歷史、哲學等方法,重新直面這個離散的狀態,從裡面找到一個自主的個體。而香港其實也跟著每一個離散的人,它都離散到不同的地方。香港不是固定的,只存在於地圖上的那一點;而是移動的,存在於每一個有香港經驗的人的心裡面,它會跟著我們到不同的地方。香港的「流動性」就在於,它在我們的心裡面昇華成了觀念的存在。如果它只是地圖上的點,那它就不會流動,所以,不管是離散到不同地方,或是留在香港,重要的是我們如何保持那個精神上的香港,讓它繼續保存它的自由。只要我們好好保存的話,那個被保存下來的香港,是不管用任何的力量,都沒有辦法拿走的,自由的、永恆的香港,是不可能把它禁止、把它關掉的。
勞:到底「理想的香港」是什麼?我想我們這裡所有人都無法講清楚。而它也不一定是普遍的,有可能有人心目中根本沒有。並且這個「理想的香港」或「香港的理想」肯定是歷史的,凡一代有一代之香港。我覺得若要討論什麼是比較理想的狀態,首先這個理想就不應該是大寫的、終極的,像烏托邦這樣子;但至少它應該是健康的、自由的。像智德老師所說,現在的變化太動盪了,我們被逼使著在不同的差異當中去做選擇。要如何的選擇,才是在芸芸的選擇當中,去選擇差異,這才是問題。有些差異是讓我們變得越來越單一、僵化,有些差異是讓我們變得越來越流動,可以並包、發明與創造更多。要選擇哪一種差異,答案顯然而見。
另外,如果香港到最後只是某種觀念的存在,對我而言,不是能夠滿意的說法。它可能可以是慰藉或精神寄託,可是這個所謂「香港精神」當然也有它的歷史脈絡。它牽涉的是移民,更是遺民的問題。終有一天,有沒有可能香港的所謂「本土經驗」,變成了只是前任傳承的經驗,而不是實際生活的經驗?比如我今天在台灣結婚生子,我的兒子再生子,他的香港經驗已經不可能是我小時候所體會的香港經驗了。所以,當然我們需要有某種意識或眼界,知道物質是短暫的、流動的、會變異的、不可能永久以相同的方式存留,並且會跟其他歷史脈絡或地域產生關連與變種;可是,我還是覺得物質的問題,跟理想、自由或記憶的問題是分不開的。
陳:確實,香港畢竟還是一個具體的地方。我們要如何面對它?我們會有怎麼樣的情感?我覺得重點還是去思考,我們怎樣去找到自主的、不受任何意識形態左右的香港靈魂?或者我們可以連結到香港不同的風景上面,那應該是個純粹的存在。這種純粹涉及文學作品的「抗世純美」。這個所謂純粹,不是為了建構無關現實的美的狀態,而是作為對於現實的抗衡。為什麼要抗衡現實?正是因為現實有諸多侷限,很多不美的事情。而且建構得越美,它抗衡的力量越大。結合香港的境況,那種不圓滿除了現實的問題,更多是意識形態造成的扭曲。而在文學、藝術的世界,我們可以抽離出來,不那麼受到意識形態左右。到這裡時間差不多,我想讀一下我在 2004 年所寫的這首詩,作為今天的總結:
〈灣仔老街(之一)〉
陳滅
(一)
一陣風教我們看見樹
窸窣生聲,不是雨
是仍然嫩綠的葉
當腳步帶動視線挪移
下一陣風吹落了葉
教我們說話斷續
撿拾的葉片堆積成
慘綠地碎散的故事
就這樣完結了嗎?你說
風靜,樹也枯竭殘留在
大片混濁初生的工地上
輕搖落一段窸窣舊事
不是雨,是再生的風
教我們逐漸看見了樹
(二)
看見了咖啡色的足跡
店舖和它依附的幽靈
撫摸麵包做成的牆壁
有布幔也有門鈴
無法投遞,退回原處
記憶像標注無此人的信簡
城市擴張成孩子的積木
苦苦堆砌到頂尖的高峰
有起動的唱機播放音樂
但轉念隨手一揮就推倒
看見了藍色的肖像
我們邊走邊繪畫
包紮著耳朵的街道
一步一步自畫出狷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