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規模Domestic Violence

散文 | by  白水 | 2020-02-18

然後五日醫護罷工草草作了結,像個虎頭蛇尾得讓人悔恨為何沒能乾脆更早收尾的故事。雷聲大、雨點小,可能更似一輯宣傳照已露得光脫脫的出道寫真集,底牌畢露,再無以勾住那些自慰式吶喊的鬥士——縱未入戲肉,都已睇夠肉,繼而趕著回家除罩抽根事後煙。

——但我知道錯不在那些不夠「動人」的故事。絕對,絕對不。


而我畢竟只是一介誤被學業耽誤了生活的學生。停課的日子,幾乎都乖乖吽在家:養菌、種菇、煲一切所可以煲。縱然是被軟禁的生活,但終究,是生活——是能夠按自己的時鐘、自己的步伐——或步或停的那般生活。

於是煩惱也逐漸搭上了主體呼吸的節奏,潛伏在禁錮的日子裡,每一啖相對安心、相對大口的換氣之間。

「我真的不能夠繼續這般頹廢了……」

多少次,我就按摩著眉心,安撫那些沒能放鬆的愧疚並告解著。而新聞一逕吵鬧如常,沒有一絲要放過我的意思。


生活由學校制服上的藍變成了居所以內淹沒了思想窒息了情感的那種藍。具體一點的描述,大概就是從草原上被趕的羊成了水缸裡的魚。就是,這樣——鬱悶得必需準確撈出那份鬱悶之描述的極鬱悶,並因此而孜孜不倦地反芻鬱悶。

畢竟,除了埋怨,區區我又能扭轉些甚麼。


是的,這股過於飽滿的藍調之缺堤是由意識到自己「甚麼都不是」的那個瞬間開始的。連活著這般個人的事,也都被動得乏力。

想起他們常把「咪把___當condom」掛嘴邊,但想了又想,始終覺得他們歸根究底還是不大重視condom的那群,也正因對於condom打從骨子裡頭的輕忽,此時此刻,才有了我們這一代。

才有了我。

是的,我早已是被囚禁的魚了——早在身為精蟲時就連要泅在condom的自由都失卻。


而那困在一片藍的周身乏力感還遠遠不僅限於此。

「我想罷工。」

嗯,我想罷工,但我不能。

因為,我沒有工可以罷。


社運半載,慢慢輪到「大人肯罷工 / 細路唔使衝」這段標語的崛起。而且嗌的好像都是「大人」、舉的,好像也都是「大人」。然,這十個方塊字裡簡單的涵義,好似某種無以解封的禁忌,總是、總是流於吶喊。

(自慰式的吶喊:「啊—啊——啊你這頭母狗——!」)


我知道自己遠不算是貢獻最多的那群。我知道我是沒法成為一個鬥士的,但我想我是有努力過成為一面盾或一張凳,或任何伴著他們的物件。

一直很感恩而又為此內疚的是走得比自己前的朋友們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不論認識不認識,在傘下的他們就沒有想過放棄背後任何一個人。


一方面珍視這份率真、忠誠的慈愛,另一方面,又無比的害怕著——

「怎麼可以一直前進,而無視背後的箭、血,和饅頭……」

每每想起人潮開紅海兼且鼓掌讓路給孩子的畫面,那份置身汪洋中央的進退失據便又冉冉浮現。曾經和F談起死亡的問題,我說:「希望可以死在實彈或水炮下,光光鮮鮮的高調死去。」F想都沒想,只有嘴巴在說話,冷冷的答:「不可能的,你只會湮沒於失踪人口中,成為其中一個上升的數字。」

「是哦,我連替他們抵命的資格也沒有呢。」

後來我發現,比起那一大群把孩子推去送死而不自覺的民眾,我可能更憎厭這個沒有作為的自己。


並且因為這份不得不讓我十分十分憎厭自己的理由,我知道我們終有一天需要結束這段病態的關係。我,和香港。

當我察覺到較能讓稍微振奮自己的片刻往往是找到和自己一樣鬱悶且也沒能被自慰式吶喊牽引起高潮那些人們時,我察覺到真的病得不輕了。我,和香港。

不止一次在臉書看過某些朋友的怨言,都是關乎一種成為鍾無艷的背棄感。或許,當他們說「細路」的時候,真的把我們當成了小孩子:鼓勵你向前走時就多幾下掌聲、你跌倒受傷時就慈母般眼紅幾分鐘、被要求罷工時就推說「孩子你不懂大人的苦衷」。

於是如同長大變得世故,我慢慢在這大半年裡觸摸到那些只曾出現於言語中的標語到底存活在這城的哪一個維度,然後發現,它們大可能就在我們每一個人之間,一道道僅僅足以唞氣的夾縫——或者說,就是所謂的社交距離——實實在在的存在著「但是懇請你務必不要跨越」的那麼一道道虛線。


而我想我是永遠不能理解這些交際辭令的,一如這些使我胃痛的禮儀。實在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將永存於我的腦海中,不吐不快。

譬如「為甚麼他們可以若無其事得如同出席嘉年華而且還搭上了地鐵……」

也知道這一些些問題早已經過一定程度的討論而且都有了各式各樣的開脫,包括最根深蒂固的守望原則:永不割席。


就這樣抱著對許多事情的質疑和鬱結,由2019倖存到2020,情緒如同疫症,跨年以後終於都憋不住,肆意地爆發了起來。「到底我們還要默默接受多少次他們的不作為……?」甚或,「我們還有命忍受多幾次他們的不作為?」

但這些介乎分化的言論應該是不宜開揚討論。

身為一個「罷工都做唔到」的學生,更加沒資格批判,對吧。


醫護罷工那五天,一直留意著相關的資訊,連活受罪般的記者會也照聽無誤。一直、一直盼望著哪天,會不會有別的行業也奮身一搏呢。反正,這不本來就是對於所有所有人來說,這年來最最接近死亡的關頭嗎?

然後五日醫護罷工草草作了結,像個虎頭蛇尾得讓人悔恨為何沒能乾脆更早收尾的故事。

然後今朝居然還在社交平台看到很多抽著「兩盒thanks」水的新帖文。

然後看到許多搶足整個禮拜口罩紙巾乾糧的人在罵著醫護,斷定他們是失敗的。


然後我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對於各種「不作為」的不作為。我必需書寫。即使這樣的文字儼如一款武器,欠奉溫柔。

寫的同時,好似將近半年來許多難以言喻並因而未嘗大嚷的鬱結粗魯地梳理了一番。我越來越熟習計算許多本來無憑量化的距離。我知道我們終有一天需要結束這段病態的關係。

「家暴一般的愛。」這是我所能想到最為精準的譬喻。因怯懦而異化成暴力;甘願舍我的慈愛——虐,與被虐。


寫到這一行,我覺得自己彷彿對某些族群作出了過份嚴厲的控訴。「是對的,我們都應該更加、更加的痛苦;大家都繼而更加、更加的,感同他者的身受。」我的內心辯解道。但我忽然已經懶得繼續爭論所謂對錯所謂應否了。可能,我們都只是制度下,因著某些掌權者扭曲的法度而生產的種種悲劇。本是同根生,相煎莫太急。是吧。


追究無謂,但我已經無比確定我們終有一天需要結束這段病態的關係。

並且,我想打開窗。儘管不敢探頭呼吸病毒,我還是想打開窗。我想大嗌:

「——你們所謂的守望,是比肺炎更更致命的毒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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