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抗疫】口罩詩輯：口罩不能救人，只有炸彈能夠

口罩就是一片天

◎劉偉成

這片口罩是他換來的小片天

以自己的自由和青春——每天早晨

在受監控的操場踱步，他會悄悄仰望

以夢想裁下，再以禱詞縫接抗爭的備忘

保持遊行意志要靠寶礦力

帶備生理鹽水以防眼睛給煙刺着

義務律師的電話號碼記不住

要寫在手臂上……監工警告

口罩幾層材料次序不要搗亂

耳帶要縫在淨白的底子上

既沒想過翻天，便不要輕言革命

可能這才是真正的原罪

緊記擋口沫的要縫在最前方

他停下手，仰望天花想：

不錯，只有這樣才可濾掉

好戴冠冕的毒物，但這不正是

自己被判入獄的罪名？

這片口罩是他撿來的小片天

冒着生命的危險，其實

他的天早已塌下——

勞碌了大半生，儲了點錢

不足以買房子，就到國內

討個伴兒，比自己年輕三十載

算不上美，有點胖胖好生養

結果來港才一年多便生了個胖娃娃

一家好不容易在劏房裏搭起了碌架牀

牀腳再墊幾塊磚頭擴大收納的口胃

將什物堆在上架和牀底，才能騰出空間

放一張撿回來的嬰兒牀，圍欄還紮實完好

他感覺自己同樣在困籠中，練習翻身

只是還未成功，單程證到手的妻子

便跟年紀相若的伙子跑掉，為了讓嬰孩

還可以對着氣窗的小片天學習翻身

他只好默默低頭撿拾天塌成的碎片

這片口罩是她搶來的小片天

為着僅剩的尊嚴，掙一片寂寞的遮布

將往日吹噓的口氣擋回來

讓鼻孔嗅嗅閉固的腐臭

有些更會溢出鼻樑上

那道鐵線扭曲營造的高峰

化為眼鏡片上模糊視線的霧靄

面上那片天成了期待答案的空窗：

三聚氰胺的奶粉缺少了甚麼？

豆腐渣工程缺少了甚麼？

換個問法，武漢肺炎則多了甚麼？

毒性？謊言？還是邪念？

她面上那片天依舊空着

只好繼續搶購，在面上開無限期的

空窗，涵納更多耐心的試答

逃到香港後，才能為不識國界的天空

補回辦別兩制的評分參照

寫於02/02/2020

儀式

◎陳李才

冷氣機上不安的鴿子

以空洞的眼神

統治街上所有行人

他出門時戴著口罩

以為死亡

再也無法辦認他

因為剩餘一半的臉都一樣

恐懼別人的呼吸

猶如說謊者躲於暗室

開始漫長的告解

快餐店內懸吊的紙天使

隔著玻璃向他招手

而它們的紙上帝呢？

是否也漫無目的

懸吊於城巿最高處

觀看，帶病的餐具

不帶病的麵包

帶病的椅子

不帶病的外套

帶病的左手

不帶病的右手

當消息傳來——某人

成為死亡的例子，那時候

他正忙著練習

如何把一個口罩

像屍體般

放進乾燥的紙棺材

口罩能夠

◎洪慧

阻隔病毒

能夠保護我們

讓狗察看不清我們的面孔

但口罩

不能阻隔帶菌者來港

更不能叫病人自我隔離

戴上口罩的醫生只會

吸引更多病人來港

害人

（當魯迅從幻燈片裡離開

棄醫從文）

口罩不能救人

只有炸彈能夠

2020年2月7日

傳世

◎黃潤宇

上帝帶來見面禮

被罩子幾乎遮沒之前，嬰兒

尚能以借來的氣管吸入第一口

混合氧氣

初生，來不及記錄

就已落入失憶的清單

幾代人為了損毀自己的容貌

咀嚼同一顆野果

杯子在杯墊上

流淌著不可觸摸的汗液

杯墊在房裡

他仍不知道睡下與坐起的差異

男人與女人，一半藍色的臉

說話時唇鋒不再移動

期望是被提得太高的泡騰片

掉入水中生成驚恐

驚恐是嬰兒向著棉紗隔層

發出第一個疑問

他記得前世人都有不同的臉

他知道何謂胎記

臉頰上的痣與北斗星一種

是壽命的反向

只不過忘了幾種氣味：

桃花

原馬

洋流

鐵鏽

〈本文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並不代表「虛詞．無形」及香港文學館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