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體系的情色世界:談增村保造的改編電影《卍》、《刺青》和《盲獸》

影評 | by  麥芷琦 | 2022-01-25

去年12月,是我瘋狂進戲院看電影的短暫快樂時光。巧合的是,我那時看的電影大多是改編作品,如小説改編的《藍色恐懼》、《智齒》、《第一爐香》等,若不限於小説,真人故事改編的《梅艷芳》其實也可計算在内。縱觀這段期間看過的改編電影,個人最喜歡的便是日本導演增村保造的三部作品:《卍》、《刺青》、《盲獸》,除了因為當中對性、暴力等探討正中我下懷外,更因那幾次觀影經驗令我對「如何欣賞改編電影」這個問題有一些新的看法。

在看增村的電影前,除了電影節宣傳刊物上的簡介資料,我對這位導演幾乎沒有認識。但在閲讀刊物的過程中,有一點還是引起我的注意,就是好幾部增村的電影也是改編自文學作品,如《卍》和《刺青》便是改編自谷崎潤一郎的小説,《盲獸》則是改編自江戶川亂步的小説。帶著貧乏的知識走進戲院,我可以說是主要靠觀看這三部電影的經驗,建構我對導演作品風格的認知。而在觀影過程中,我發現雖然三部電影改編自不同小説,但三者卻有些頗為相似的人物設定、情節鋪排,所探討的議題亦一再出現,如冤魂般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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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電影節以「好色一代男」作為增村保造回顧展的標題,三部電影在性愛方面的大膽意識應該是觀眾最容易注意到的地方。但有別於純粹提供官能刺激、帶來性愉悅的色情電影,增村電影的性愛刻畫更多給人一種不安、歇斯底里的暴力感,背後反映了人類對各種欲望的瘋狂執著,如《卍》中婦人園子對女性友人光子肉體的崇拜,《刺青》中阿豔因為被賣到妓院而要向天下男性復仇的怨念,《盲獸》中盲人雕塑家道夫對觸覺快感的追求。這些執念以及相應的行為更會隨著電影發展不斷升級,如《卍》中園子及其丈夫為得到光子而甘願被她操控、輪流服食大量安眠藥,《盲獸》中道夫和模特兒秋子為達到觸覺上更大快感而互相性虐待和截肢,以致最後,除了《卍》的園子因自殺不成而生還外,三部電影均以主要人物的集體死亡作結。因此,性、暴力和死亡可以說是增村保造電影多次出現的元素,至於使三者構成關係、不斷膨脹的欲望,更是其電影反覆探討的核心主題。

其次,增村三部電影的男女均呈現了一種傳統性別角色的倒置。女性方面,不論是《卍》的光子、《刺青》的阿豔、還是《盲獸》的秋子,她們在情欲關係中均扮演了一定程度的主導、操控角色 —— 之所以說「一定程度」,是因為部分角色在一開始處於較被動的位置,如阿豔是被綁架賣作藝妓,而秋子在雕塑家工作室被禁錮。但有趣的是,這二人正是經歷不同程度的被征服,才激發出她們後來對當初征服自己的人的反撲,變成關係中的操控者。男性方面,相應地,三部電影都存在著被動、受女性控制的男性,像《卍》同樣拜在光子裙下的園子丈夫,《刺青》膽小但多次為阿豔殺人的新助,《盲獸》受秋子唆擺而錯手殺死母親的道夫。如是,人物之間的性別權力關係在增村三部電影中一直處於變動的狀態,而《卍》對女同性戀、雙性戀、開放式關係的呈現更使這些權力動態變得複雜,但大致上,所有電影都離不開女主動、男被動的整體發展趨勢。

最後,亦是我個人最深感受的一點,便是增村電影多次對「我們應該追求怎樣的藝術」、「何謂美」等藝術問題的探討。在《卍》和《盲獸》中,我們能看到主角園子和道夫兩位藝術家對其繆斯肉體十分迷戀的相似人物設定:前者迷戀光子,認為她美得如神明般超凡脫俗,因而以她為藍本繪畫菩薩聖像;後者迷戀秋子,認為她是自己撫摸過的最完美女體,因而逼迫她成為自己雕塑創作的模特兒。至於《刺青》,其實也有類似的肉體崇拜意味,這可從一直找不到合適人選、完成注入自我靈魂的作品的刺青師,決定在冰肌玉骨的阿豔背上刺蜘蛛紋身一事中看到。儘管以上三部電影人物對人體美的具體評判標準各不相同,但不約而同地,這些藝術家也將自己認為美的對象視為唯一,是他們實現藝術理想的靈感泉源。

事實上,在觀看《卍》和《盲獸》的時候,我特別激動,仿佛從園子和道夫二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因為那種對於人體美的熱愛,作為藝術創作者的我也身同感受。但同時,我亦意識到自己和這兩個角色的分別,即我不同意他們那種將對「美」的實現完全寄托在特定他者身上、且缺乏節制的極致愛欲。在我看來,藝術的美在於感性和理性之間的平衡,如果感性至上,讓本來為藝術家所用的繆斯變成他們生命的操控者,那麼原本應該由他們主宰的藝術世界便會開始崩塌;而一旦繆斯離藝術家而去或死亡,他們所建構的世界也就正式瓦解。不過,無論我個人對電影呈現的藝術觀是否同意,回到探究增村電影共通點的問題上,當中多次對於極致、具毀滅性的藝術追求的表述,可以説是另一個值得留意的相似地方。

對於以上在觀影過程中覺察到的内容特點,若只談《卍》和《刺青》兩部同樣改編自谷崎潤一郎小説的電影,還可猜測二者的相似度或與原著作者風格有關;但若把《盲獸》也納入討論,則恐怕很難僅從原著層面去推敲三者改編電影相似之因,當中應包含了改編者、即增村保造製作團隊的加工成分。又退一步想,其實增村決定將《卍》、《刺青》和《盲獸》的原著先後改編成電影,本身就是一個有意識進行選擇的行為。因此,電影如今呈現出來的相似之處,或正反映了增村希望通過這些電影一而再、再而三表達的思想信息。


一位作家曾經說過:「改編某程度上是再創造,改編者一定要放入自己的元素。」儘管目前我未有機會閲讀三部電影的原著、仔細比對二者的異同,但憑著觀影當下的直觀感受,我認為增村保造已透過這些作品成功向觀眾展示,他通過電影語言建構出來、富感官和精神衝擊性的情色世界 —— 這又促使我反思過去審視改編電影的一些慣性思維。從前和人討論改編電影,腦裏總有一種要將它們與原著做比較的意識,希望能找出改編異於原著、能體現改編者自我的獨特之處。的確,改編和原著的關係是在審視此類型作品時必然觸及的永恆議題,但此種比較意識又對我構成壓力,儼然每次看此類電影我也要「做足功課」,只有事前或事後閲讀了原著才能對它的改編作出公允的評價。

然而,正因為這次觀看增村三部電影的經歷,我開始思考以下問題:到底我們是否在掌握原著和改編的異同後,才有資格討論一部改編電影的好壞?改編電影能否被視作一部獨立作品去分析?在增村保造這個例子中,我看到的是三部改編電影作為一個整體、形成了一個風格鮮明的藝術系統,其完整度高得觀眾就算對原著沒有任何認知,也絲毫沒有進入其情色世界的困難。如此自成體系的改編作品,也許就是一個好的「改編」所能達到的「再創造」理想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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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芷琦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碩士研究生。熱愛繪畫、舞台劇、電影和文學,曾任香港藝術中心「文化按摩師」藝術計劃學員和藝文記者。時日無多,寫得就寫,畫得就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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