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之具象化——論〈是但求其愛〉MV對歌詞的演繹

其他 | by  黃美甄 | 2021-01-07

陳奕迅近期推出的粵語歌〈是但求其愛〉甫派台便受到廣大聽眾的注意,當中更不乏對小克歌詞的仔細分析,在此自不贅言。筆者注意到的是麥曦茵執導的MV。翻看網上留言,不難發現觀眾對於MV採用大量分鏡與人物調換感到無所適從,這也促使筆者撰寫此文。筆者認為如此的剪接手法正好與歌詞互相呼應,也是從歌詞之抽象到影像之具體的表現。小克的歌詞本身傾向抽象與思辯性(為此大家才有種種的解讀與詮釋),而麥曦茵執導的MV時卻採用具象的方式發揮,以四人關係回應小克歌詞。因此若能配合觀看MV畫面與音樂,從導演的視角切入了解歌曲,也就能使〈是但求其愛〉的解讀更為豐富。


簡要交代MV牽涉的人物:陳漢娜、盧鎮業、談善言、黃溢濠為主要四位演員,負責演繹複雜的人物關係;陳奕迅則是擔任旁觀者、說書人的角色,既目睹卻又抽離四人的複雜關係。


失戀的悲傷,又再身陷下一段關係


MV開首,便以特寫鏡頭拍攝陳奕迅緩緩喝下一口威士忌加冰,若有所思地沉吟,唱出:「若愛是但求開心/我問/要不要求其傷心」,在唱出「傷心」兩字後,陳奕迅眼神看著右方,此時間奏響起,鏡頭隨著音樂緩緩轉到盧鎮業。畫面呈現出盧的頹唐,當時盧正歷失戀。從後來的發展可知,整個故事以倒敘啟首,此時盧鎮業與談善言、黃溢濠與陳漢娜已經分手。而陳奕迅目睹盧的頹唐卻微微帶笑,象徵著演員身陷其中與歌者的抽離姿態,更為整首歌定下格調:歌者陳奕迅目睹一切人間紛陳,由此唱出情人間種種疑問與心思。


接著鏡頭轉到談善言,談同樣頹唐地伏在吧台前,與盧同出一轍。值得注意的細節是,在鏡頭拉開的時候,可以看到身穿花襯衫的黃溢濠慢慢從遠方走進畫面。鏡頭再次轉向盧鎮業,也是盧與頭髮染藍的陳漢娜於吧台相遇之時,數個鏡頭配合「才來獨處/好好檢討/什麼叫愛/你便來」一句。接下來隨著歌者演唱,談與黃、盧與陳漸漸於吧台上與對方聊天,肢體接觸也越來越多。這節最後一句:「感情/從不是愛」,正好配合談與黃、盧與陳的感情關係,四人於失戀的情況下遇上,還沒來得及好好獨處反思上一段感情,便馬上被下一段感情充實填滿。


戀人的悲哀,即使相同,卻無法相愛


進入副歌部分,這部分的剪接涵蓋不同時空,交待角色本來的關係:簡言之,打扮風格相似的兩人,也就是穿著正裝的盧鎮業與談善言、街頭打扮的黃溢濠與陳漢娜,本為一對。後來兩對情侶爭吵、分開,於是交叉遇上另一種打扮的男女,形成談善言與黃溢濠、盧鎮業與陳漢娜為一對的情況。畫面以剪接方式交待兩對情侶分開然後遇上別人,由曾經與原本的情人歡愉到轉為與新歡歡度。


當歌者唱到:「再會時/沒料到深深擁抱/合力擦出了火花/和意外」,錯綜複雜的剪接交待原本的兩對情侶再次於床上纏綿,以為藉著親密行為能與舊愛重來。但當唱到:「某一剎幻覺/戀情可一可再/在參透那刻/回想」一句,在「幻覺」一詞唱出時,談善言的視角由原本正在親熱的盧鎮業錯覺成了黃溢濠,由此兩對原情侶都感覺到「戀情全不是愛」。這裡所指的,便是與原情侶的不合襯。由此可知跳躍交錯的剪接除了交待劇情,更是配合著角色們混亂的心理狀況,角色與原情侶正在親熱,可是腦海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因此他們意識到自己與舊愛再無可能。


於是鏡頭轉到角色與新歡的親熱,當談善言與穿著花襯衫的黃溢濠親熱時,雙方都非常高興,可是當鏡頭切換成穿著正裝打扮的黃溢濠時,談便推開黃。相似情況出現於盧鎮業與陳漢娜這一對新歡上。當陳改變形象換上晚裝,把頭髮染深時,盧微笑地抱著陳,但陳卻面露悲傷。此時唱到歌詞的重心:「縱雙方理念多相同/卻不相融/莫論配襯」。與舊愛分開後的四人,與風格各異的兩人相遇相識,與自己全然陌生的感覺,令兩對新歡都沉醉在浪漫的氛圍。於是正裝談善言與街頭黃溢濠、正裝盧鎮業與街頭陳漢娜能互相投入、沉醉,正因與自己不相同,所以兩對新歡能互相擁吻。可是當黃溢濠與陳漢娜分別換上正裝打扮時,雖然能分別跟談善言與盧鎮業合襯,可是相同的風格卻又帶來相同的悲哀,於是談推開黃,而陳被盧抱著卻依然傷心。


這裡帶出副歌重點:我們或會以為與自己理念相同的人交往就能與對方契合,可是卻沒想過理念相同卻可能互不相融。打個比方,就如你與情人同樣熱愛廣東歌,你深愛的歌手是陳奕迅,你很想與對方分享陳奕迅的歌為你帶來的悸動,可是對方卻不以為然,反而喜愛另一個你全然無法欣賞的歌手。如此你們兩人雖大方向「理念相同」但實際情況上卻是無法「配襯」。勉強與看似相襯的人在一起,結果只是「若愛是但求/安心/怕只怕求其/安穩」,為了「安心」結果只是隨便「安穩」度日。


若今生無法相愛,只好寄望來生?


歌至此處,已帶出無論風格相同的兩對舊愛,抑或不同風格的兩對新歡都同樣不可能。情感上陷入困局,於是歌者提出方法:「若愛是但求今生/抱憾/要不要求其他生」,若「今生」無法圓滿,那麼「他生」又能否如願?這裡小克於歌詞提出以佛理之輪迴破除眼前困局,於是MV畫風一轉,角色風格與先前截然不同。黃溢濠與陳漢娜以斯文正裝風格相遇、談善言與盧鎮業卻以全新的街頭風格相識,兩對情侶沒有肢體接觸,隔著一段距離,反而能夠相視而笑。如果「今生」的我們因著種種身份、理念而無法相襯,那麼「他生」的我們重新洗牌,只剩下由愛所學到的種種教訓,是否就能更好地愛人?


我們都用問句傷害著對方——〈是但求其愛〉歌詞分析


愛,本來就是傷害?


歌至尾聲,四位演員退場,近鏡只剩下從頭至尾目睹一切的歌者陳奕迅,淡淡憂愁地唱出:「愛七色五味多紛陳/更多灰塵/落入五蘊」。這句純然佛理,各人自有不同詮釋。若然配合MV中陳奕迅作為全知旁觀者卻又流露悲憫的情緒,此句則成超脫之言:於佛理看來,「愛」本來就是人虛妄而生的欲望,向外攀緣追遂無法滿足的欲念,至使「本來無一物」的心鏡惹來「灰塵」遮蔽。無法做到「五蘊皆空」,於是種種煩惱悲傷應運而生。若果如是理解,似乎相愛本來就是悲哀,情感本身就是牽累。筆者不知小克本來用意指向的是人本來就無法避免與人相愛,故此必然產生種種傷痕;還是小克主張皈依佛門悟出真理?或者這也是一種語帶雙關。


走筆至此,麥曦茵執導下的〈是但求其愛〉整個故事已清楚呈現眼前。筆者留意到演員盧鎮業於他的社交網站上載了兩則拍攝前寫下的人物關係,補上的人物關係,或許可以讓我們從中了解到演員角色揣摩的心態。以文字解構影像始終難以還原影像帶來的感受,尤其此MV剪接精彩緊湊,與音樂高度配合。因此筆者建議讀者讀畢此文後,記得四位演員的角色與服飾打扮,再次觀賞MV的精彩拍攝,配合陳奕迅的演唱,相信其時定會有另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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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美甄

喜歡思考,偶爾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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