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戀愛花期》的敘述時間

影評 | by  葉嘉詠 | 2021-07-06

《她和他的戀愛花期》是一個愛情故事,也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在敘述時間的安排上,導演土井裕泰和編劇坂元裕二都花過一番巧思,因此,如果我們只留意電影明確顯示的年份,然後按著年份留意發生在兩位主角山音麥和八谷絹戀愛、成長、分手的片段,便會錯失了隱藏在電影情節之間的重複又跳躍的時間處理。


首先,電影給予觀眾清晰的年份指標,並與電影的名字很配合,明顯地說明「戀愛花期」正是2015年至2020年。花期有限,她和他的戀愛也有限期。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夠讓一位大學生變成職場新鮮人,也足夠讓一位大學畢業生變回為興趣而生活的人。


明確的年份當然能夠呈現時間的重要,但處理敘述時間的手法更值得留心。我們一直都認為,時間是線性進行的,從過去、現在到將來,分毫不差,但電影告訴我們,打破這種規律的時間模式,目的在於配合主題,體會戀愛的未可預期和難以把握。


電影開首表明是2020年,麥和絹正在餐廳看到某對情侶分享耳機的音樂,但這個年份顯然只是給觀眾一個時間座標,暗藏其中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才是意味更深長的重點,以下從兩方面分析:一是導演安排一個接一個的剪接鏡頭,讓兩位主角分別發表一句又一句對音樂、愛情、人生等的見解,這樣巧妙的設計,觀眾彷如以為當下的兩人正是有著絕佳默契的戀人,並投入在兩人當下的愛情關係之中,然而鏡頭一轉,原來兩人正和各自的另一半交談,也不知道對方正處於同一餐廳。二是借著音樂「秘密」貫串往日與現在。他們對耳機音樂的想法,正是來自回憶。他們還是情人時,便有錄音師告訴過他們這個「秘密」。所以,在這一場景中,麥和絹的現在既像是與對方交談,也正與各自的情人聊天,這是雙重的「現在」,他們亦由眼前的耳機分享音樂的情景,憶起過去二人曾經聽過同一番說話,這是雙重現在與回憶交錯的情景。直至他們一同說要告知這對情人有關耳機音樂的秘密,兩人才看到彼此,表情有點尷尬,也讓觀眾好奇猜想二人曾為情侶,之後倒敘兩人的認識經過便更有依據了。


這一幕既代表兩位主角的現在,也象徵他們的過去,當然,我們亦不能忽略那對情侶的作用。編劇安排那對情侶的用意,是承載著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上文已經提及過去與現在的交錯關係,那麼為何跟未來有關?對那對情侶而言,當下分享耳機的音樂,滿是甜蜜的愛意,而麥和絹的結局或許是他們的未來,這個未來便是麥和絹已然分手的現在。為何會這樣說呢?因為電影特意用倒敘手法,回到2015年麥和絹初相識之時,他們也有過如此親密的舉動,但一切已成過去,故此,編劇塑造那對情侶在經歷麥和絹的故事,同時預告現在的美滿或者將成歷史。


電影除了開首是倒敘,接著一直都是順敘。電影以順時序的方式回顧五年前即2015年他們初遇的情況,然後逐年順序記錄兩人相戀、同居、分手的過程。五年間發生很多事,麥放棄畫畫的理想,絹堅持以興趣為先,兩人因此漸行漸遠,瀕臨分手邊緣。


其中描寫得很細膩的是二人在餐廳分手的一幕,也是很多人談論的一幕。這一幕同樣有一對戀人,也有麥和絹,看來與開首一幕重複了,似乎也不過是回憶過去和糾結當下而已,幸好編劇對時間的編排有過一番考究,才不至於令這一幕變成多餘和沉悶。與開首一幕相同的是,這對戀人也映照著麥和絹的過去,主角二人在往日有相似的衣著和相同的鞋子,他們從前也會大談閱讀、樂隊、電影等文青話題,說得不亦樂乎。當然,這部分如果能減少一點相近的內容,如兩人近似的打扮、聊相同的話題如漫畫和音樂等,這樣的對比便會少一點重複,變化空間便會大一點。但相異之處才更值得細想。一是麥和絹當下的反應。現在的麥只能哭著以結婚來挽回絹的感情,絹也只能哭著離座。分離與挽留的心情都是沉痛的,與開首一幕二人分手後再遇的淡然截然相反。而且,麥試圖以一輩子的婚姻「換取」分手的一刻,不想「分」便「婚」?編劇以此打破人們對人生存有理所當然的單一想法,喚醒觀眾重新想像戀愛的意義。二是即使那對戀人的當下就是麥和絹的過往,但他們的未來,未必就是麥和絹的未來,因為電影不再以倒敘回想過去,反而用順敘的方式,以明朗和平淡作為結局。


電影的結局是麥和絹各自與戀人離開餐廳,並在分道揚鑣的相反方向,頭也不回地揮手道別。因此,那對情侶承載的既是現在的緣份與麥和絹的過去,但未來則是未可預期的,觀眾可有更大的想像空間。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麥在網上找到個人照片和與絹的合照,證明了科技發展超越了時間的限制,這個細節是很有心思的。有說網絡世界阻隔了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交往,令人際關係變得疏離和難以理解,但觀乎麥看到兩張照片的歡愉,便可知道電腦科技也有正面和積極的意義。它帶給人無限的緬懷和喜悅,再加上她和他在路上不經意地被拍,然後又不經意地發現被拍的驚喜,麥便以「奇蹟」來形容,這便說明,與其預算何年何月一起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倒不及突如其來的歡快,這不正好回應了電影名字「花期」雖短暫有限但卻很珍貴嗎?


《她和他的戀愛花期》以幾對戀人來敘說過去、現在和未來,並有意安排以倒敘和順敘的方式,營造跳接的時序特色。麥和絹的過去是另外兩對戀人的現在,但麥和絹的分手結局,也許會是,又或不是這兩對戀人的未來,所以,編劇有意打破單一和線性的時間模式,讓我們思考自以為理所當然的人和事。總的來說,時間是最好的見證人,見證著愛情的美好和愉悅,也見證著愛情的悲傷和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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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詠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哲學博士,現於原校任講師。研究興趣包括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電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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